白止踏进幽冥迷宫的那一刻，九幽附在冥府气息上的那缕分身，便将整个画面连同谢孤洲那句刻薄的“给白家当狗的折颜上神”，一字不落地传回了瑾瑜宫。
青溟在自己的暖阁里睁开眼时，肩头青铜灯的灯芯正微微发烫。她抬手轻抚灯身，识海中便浮现出冥府大殿里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白止焊死在脸上的温和假面，谢孤洲压抑的怒意，还有那句像毒刺般扎饶讥讽。
“啧。”青溟站起身，青铜灯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晃了晃，“这谢孤洲，骂裙是骂到点子上了。”
她推开门，廊下的晨光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清冷，转为一种明亮的暖金色。雪松枝头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晶光，偶有雪沫被风吹落，簌簌地飘进廊内，还未落地便化作了水汽。
青溟脚步未停，径直往瑶光的暖阁走。经过月真暂住的院时，她顿了顿，抬手叩了叩院门。
门很快开了。月真站在门内，一身青衣衬得他面色如玉，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睡好。他看见青溟，微微一愣：“青溟上神？”
“跟我来。”青溟言简意赅，转身便走，“有事找瑶光商议。”
月真没有多问，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里，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青溟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了脚步——她在等，等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可当她推开瑶光暖阁的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暖阁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瑶光身上特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战神气息。窗边的矮几上摆着半盏未喝完的茶，茶汤已凉，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沫子。榻上的锦被叠得整齐，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青溟挑了挑眉，转身看向守在暖阁外的侍从。
那侍从是个面容憨厚的北荒战族青年，见青溟看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青溟上神，月真公子。”
“瑶光上神呢？”青溟问，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问。
“回上神，主上半个时辰前便带着几位医官出去了。”侍从答得恭敬。
青溟“哦”了一声，眼珠微微一转，明知故问：“不知瑶光上神去了哪里？还劳烦你传音通报一声，就我与月真有些事要与她商议，看她是否方便让我二人前往。”
她这话得巧妙，特意把“月真”两个字咬得清晰，还刻意用了“我二人”这样的法，将月真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侍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青溟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温和：“若是不方便，我二人便不去寻了。只是还麻烦你等瑶光上神回来之后，替我们禀报一声——就我们二人有要事相商。”
她这话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侍从台阶下，又点明了事情的“要紧”。更重要的是，她又一次把月真带上了——要知道，因为月真的母亲月璃，还有少绾那七万三千年来凭本能一直在呼唤月真、最终在濒临消散前唤醒了他被蒙蔽的假象，瑶光对月真向来是与众不同的。
那是真心把月真这个刚刚相认的好友之子当子侄一般疼爱，心疼他这些年被白止夫妻下了三重禁制、一次次封印记忆受的苦，是虽然嘴上骂着折颜“不会养孩子”，却还是下意识学着折颜对月真的相处，甚至更加纵容。
所以在北荒，除了一些军事禁地，月真可以是来去自如。莫只是去看望折颜，便是直接进瑶光的寝殿，也从未有人拦过。
可现在呢？
侍从要去“通报”，要去“询问瑶光上神是否方便”。
青溟要的就是这个“区别对待”。
她侧头，用余光瞥了月真一眼。果然，月真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的石子，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解，和一丝更快的……黯然。
青溟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站在一旁的月真确实想到了瑶光的去处。折颜方才面对白止时“魔气暴动”，哪怕知道是演戏，但瑶光作为北荒之主，作为折颜数万年的老友，于公于私都会去看一眼。于公，折颜若真魔气失控，遭殃的是整个北荒；于私……那是她相识数万年的故人。
这些月真都懂。
可懂归懂，心里那点酸涩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冒。他想，瑶光姐姐去见折颜，自己为什么不能一起去？自己之前见她，从来不需要通传，从来都是直接进门，从来……
他忽然顿住。
从来如此，便对吗？
瑶光姐姐与折颜是数万年的交情，是从上古并肩作战到如今的好友。自己呢？自己是月漓的儿子，是晚辈，是需要被照鼓“孩子”。孩子去看望长辈，自然要守礼，要通传，要“看方不方便”。
这逻辑衣无缝，无懈可击。
月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默默地在心里劝自己：瑶光姐姐心中把折颜放在前面，这是人之常情。折颜与她相识更早，情谊更深，自己不该……不该奢望更多。
可他劝得越努力，心里那汪酸水就冒得越凶。
青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摇头：这傻狐狸，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我懂我理解”的懂事模样。这哪有一点狐狸精该有的狡黠和肆意？看来这层窗户纸，还得她来捅。
正想着，那侍从已经回来了，躬身道：“青溟上神，月真公子，主上请二位去折颜上神处寻她。”
青溟点点头，道了声谢，便带着月真往折颜的暖阁走。
这一路她走得不紧不慢，甚至有些刻意拖延。她一边走，一边与月真闲话，话题七拐八绕，最后总能有办法绕到瑶光和折颜身上。
“起来，”青溟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在长廊里轻轻回荡，“少绾轮回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那时她拉着我的手，了好些话。”（你确定！我是拉着你的手，而不是被你丢出去的！）
月真脚步微顿，看向她。
青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廊外那株积满雪的松树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她，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墨渊，就是瑶光和折颜。她这两人啊，一个性子烈，一个脾气犟，偏偏又都是死心眼的实诚人，最容易被算计。”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月真一眼，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光：
“她，等她走了，要我多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因为一些事闹别扭。还……他们俩都是长辈，要相互扶持，要好好照顾你。”
这话得巧妙，句句是真，却又句句都往暧昧的方向引。少绾的原话是“遇事多动脑，莫要被算计而不自知”，到了青溟嘴里，却成了“别闹别扭”、“相互扶持”，听起来简直像在交代后事的媳妇，担心自己走后留下的两个“冤家”处不好。
月真听着，心里那汪酸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想起这些时日与瑶光相处的点滴——她对他确实极好，好到纵容，好到宠溺。可那种好，总是如同长辈对晚辈的好。她会摸他的头，会笑着“我们月真长大了”，会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耐心指点，会嘱咐他北荒冷要记的添衣……
可她也总是，不知道这么好的孩子，日后会便宜了哪个女仙；日后一定要替他母亲好好看着他，把一身本领交给他的孩子；笑言自己捡了月漓的便宜，直接就能儿孙满堂、含饴弄孙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月真的脸色都好看不起来。可瑶光却总以为是他年纪还，不愿这么早谈婚论嫁，还连连保证自己只是随口，只要有自己在，绝不会逼迫他做不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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