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青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白止为了万无一失，也为了腾出人手做别的事，一定会请黑冥主谢孤洲帮忙——请他暗中看守那个幽冥迷宫，确保无人靠近。”
她到这里，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称得上“笑意”的表情：
“到时，白止和谢孤洲二人，做得越多，错得越多，露出的马脚也越多。等到道清算之时，也能为他们……多添些功绩。”
这话得轻巧，可落在折颜耳中，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定定地看着青溟。这个青衣女子仍端坐在那里，肩头的青铜灯洒下柔和的光，映得她侧脸线条温婉秀美。可她出的话，却冰冷得让人心悸——白止和谢孤洲的事都已经劳烦到道亲自动手清算了，她还要再为二人“添些功绩”。
这是要永绝后患。
恐怕……还有为冥府清除外来势力的打算。
折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青溟方才只了黑冥主谢孤洲与白止勾结，却只字未提白冥主谢画楼——
她在算计的，恐怕是整个被东华帝君安插进冥府的势力。
可这念头刚起，就听见青溟继续道：
“同时，这也能为少绾的安全再加一层保障。”
折颜猛地抬头。
青溟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平静：“少绾轮回之事虽是我亲自动的手，未经过冥府正规程序，可轮回终究归冥府掌管。黑白冥主哪怕再是废物，这些年也该触碰了一些冥府权柄，难保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她轻轻拨了拨灯芯：
“给他们找些事做，让他们无暇他顾——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一瞬间，折颜心中所有关于“心黑手狠”的评价，全都烟消云散。
什么心黑？什么手狠？
这叫未雨绸缪，叫万无一失！
他这前后态度的转变太过明显，明显到连一旁的瑶光都看不下去了。她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银甲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几万年的交情，她太了解折颜了。这老凤凰平时看着洒脱不羁，可一旦涉及少绾，那脑子就跟被桃花酿泡过似的，转不过弯来。
青溟将二饶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肩头的青铜灯微微晃动，灯芯青焰跳跃。识海中，九幽的声音适时响起：“主人，你叹气做什么？”
“我在想，”青溟在识海中回道，“少绾当年被算计得这么惨，除了因为修为高失了警惕之心，没做好完全的准备，自身原因也占了大半——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冲动不爱动脑的瑶光，一个明明可以两情相悦，却被白止几句话挑拨的自己被情所困三万六千年的折颜，再加一个优柔寡断的墨渊……
这阵容，不被算计才怪。
为了不让瑶光刚清醒点的脑子又被折颜带进沟里，青溟一边通过肩上的青铜灯联系幽冥深处的九幽本体，让他收回留在瑶光房中的那缕灯焰分身，一边开口解释：
“瑶光上神。”
瑶光转过头。
青溟朝她微微颔首：“方才我通过九幽青溟灯的分魂给你传话，还没来得及收回，你便当着那分魂的面与月真商量起了计划——此事是我疏忽，在此致歉。”
她得诚恳，瑶光却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我既选择信你，便不会疑你。否则，也不会当着那灯焰的面那些话。”
这话坦荡，带着瑶光特有的直率。
青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虽然她总瑶光冲动不爱动脑，可心里清楚——在这些活了数万年的上神面前，自己这点年纪，实在算不得什么。他们不爱动脑，不代表真蠢。若真身处他们的位置，自己未必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瑶光上神豁达。”青溟轻声道，随即转向折颜，“至于折颜上神方才所想……”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其实，即便没有我插手，黑白冥主也在道清算之列，且惩罚绝不会轻。这几万年来，冥府在他们‘管理’之下，干预轮回、扰乱命数——这些都还只是最轻的罪责。”
她将九幽之前告知的有关黑白冥主的事，稍加修饰，隐去九幽的存在，缓缓道来。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折颜脸色越来越沉。他虽不涉冥府事务，可基本的地规则还是懂的。轮回乃三界根本，命数睦所定——黑冥主敢在这些事上动手脚，而白冥主利用冥府资源修炼，平时不履行自己的责任，还对黑冥主之事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已不是“渎职”二字能概括的了。
“所以，”青溟最后道，“折颜上神方才所想，不过是人之常情。毕竟对冥府之事不了解，会那般想也正常。”
她得坦然，没有半分讥讽之意。
折颜怔了怔，随即苦笑。他知道自己的心事方才太过显露，被青溟和瑶光看了个透彻。如今听青溟这般解释，心中那点芥蒂也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青溟郑重一揖：
“方才是我狭隘，误会了青溟上神。在此赔罪。”
青溟没有受他全礼，抬手虚扶：“折颜上神言重了。冥府之事特殊，不了解也是常理。”
她这般态度，并非谄媚讨好，也非趋炎附势。折颜作为上古存活至今的老牌上神，能这般坦然认错道歉，已是难得。为了日后合作顺利，她没必要抓着不放。
之所以解释清楚，是怕折颜又“动他那容量不知究竟为何的脑袋”，到时若因不信任坏了计划，那才得不偿失。
一番话完，暖阁中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折颜平复了心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方才青溟与瑶光提到的“父神”。
作为父神义子，突然听父神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这打击不亚于知道少绾被囚。他必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溟看出他的心思，转头看向瑶光。
瑶光会意，朝她点零头。
“折颜上神既已做出选择，”青溟站起身，肩头的青铜灯随之浮起，“那关于父神之事，便由瑶光上神与你细吧。你们是几万年的老友，有些话，起来也方便。”
她顿了顿，又道：
“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二位慢慢聊。”
折颜和瑶光都出言挽留，可青溟笑着摇头，执意离去。
她知道，有些话，她在场，反而不方便。
暖阁的门轻轻关上，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下瑶光和折颜二人。
青铜灯的青焰还在跳动，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与灯光交融在一起，在青石地上投出朦胧的光影。
瑶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西斜的下弦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要从七万八千年前起……”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暖阁中缓缓流淌。
而门外长廊上，青溟肩头的青铜灯洒下幽幽青光，照亮她前行的路。
灯影摇曳，映出她唇边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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