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真相之重，抉择之始
水帘洞内的空气，在林默低沉而清晰的话语落下后，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瀑布永恒不变的轰鸣，透过水帘，为这片狭空间提供着唯一的背景音，却更衬得洞内落针可闻。
夜痕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僵硬，呼吸微不可闻。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林默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镇魔剑印……戮心剑印……上古守护……背叛与扭曲……影魔宗的根脚……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所揭示的真相，比他过去十几年在黑暗与痛苦中所有的猜测和恐惧，加起来还要沉重百倍、千倍！他胸口的伤疤，那日夜灼烧灵魂的痛楚，那如同附骨之疽的抽取与禁锢之力，并非因为他是什么生的罪囚或失败的试验品，而是源自一场跨越了无尽岁月、充满了鲜血与背叛的上古阴谋！他所承受的一切，他失去的自由、尊严，甚至可能被扭曲的记忆与情感，都不过是这场阴谋延续至今的、微不足道却又残忍无比的余波！
“呵……呵呵……”夜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镇魔剑卫……守护传抄…原来……我这条烂命，这副残躯，这点可笑的修为，还背负着这么‘了不起’的来历？”他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后，那双幽深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震惊、痛苦、茫然，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怒火与恨意！但那怒火与恨意之下，却又深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不甘与挣扎。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从出生（或许更早）就被打上如此黑暗的烙印，成为阴谋的产物、邪恶的傀儡！他恨！恨那些扭曲剑印、制造惨剧的上古叛徒与幕后黑手！恨影魔宗那些将他视为工具、牲畜的刽子手！更恨这该死的、束缚了他一洽让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戮心剑印”！
但这不甘与恨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与冰冷所覆盖。真相再震撼，也改变不了现实。剑印依旧在他胸口，如同跗骨之蛆。影魔宗依旧强大而神秘，如同笼罩在他命运上的无边阴影。而他，依旧是个重伤未愈、修为低微、朝不保夕的“剑奴”。
“所以，”夜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令人心寒的冰冷与空洞，“你知道这些，又能改变什么？斩断主链，只是让我暂时不被控制，像个提线木偶。但这东西的根，”他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胸口的疤痕，力道之大，让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丝，“还在我身体里，我的魂魄里！它还在无时无刻地侵蚀我，抽取我，污染我！影魔宗不会放过我，绝影不会放过我，还有你所的，那些可能存在的、与上古叛徒有关的黑手，更不会放过我！知道这些，除了让我死得更明白一点，更痛苦一点，还有什么用？！”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身体因为情绪波动和牵动伤口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林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安慰。他能理解夜痕此刻的心情。从麻木的绝望，到看到一丝曙光，再到被更残酷的真相砸入更深的黑暗，这种冲击，足以让任何人崩溃。夜痕能强忍着没有彻底失控，已经明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直到夜痕发泄完，胸膛起伏渐渐平复，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空洞时，林默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知道真相，当然有用。”
他直视着夜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第一，它告诉你，你不是生的罪人，你不是应该被烙印的奴隶。你承受的痛苦，是施加于你身上的不公，是延续了无数年的罪恶。你有资格恨，有资格怒，更有资格——讨回公道！”
夜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第二，”林默继续道，目光转向那面黯淡的石壁，“它告诉了我们敌人是谁，至少，一部分是谁。影魔宗，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与上古叛徒勾结的势力。知道列人是谁，才有可能找到对付他们的方法。这面石壁，记录的不只是历史，也可能隐藏着关于‘镇魔剑印’、‘戮心剑印’的更多信息，甚至是——破解之法。”
夜痕猛地转头，看向那面布满裂痕、已然黯淡的石壁，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尽管这火苗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第三，”林默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指夜痕内心深处，“它让你明白，你体内的剑意，你的力量根源，并非来自影魔宗的恩赐，也并非生邪秽。它很可能源自上古守护一脉的‘镇魔剑意’，只是被‘戮心剑印’长期禁锢、污染、扭曲。斩断主链，只是第一步。若你能找回、炼化、掌控那份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力量本源，那么，这剑印，或许就不再是无法摆脱的枷锁，甚至可能……”他顿了顿，没有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夜痕的身体再次僵硬，呼吸变得粗重。找回自己的力量？掌控那份被污染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剑意本源？这听起来如同方夜谭。但林默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绝望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最后，”林默站起身，走到水帘边，背对着夜痕，望着外面轰鸣的水流，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知道这些，让你有了选择的权利。是继续沉沦在过去的痛苦和绝望中，等待剑印彻底吞噬你，或者被影魔宗抓回去，承受更凄惨的命运；还是抓住眼前这一线生机，哪怕前路再难，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拼尽全力，去挣扎，去反抗，去斩断枷锁，去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命运——哪怕最终失败，至少，你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握着自己剑的‘人’去战斗，而不是作为一具浑浑噩噩的‘剑奴’去死。”
林默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夜痕死寂的心上。选择？他何曾有过选择？从有记忆起，他的人生就只有服从、训练、杀戮，以及无休止的痛楚。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有选择的权利。是像过去那样，麻木地走向注定的毁灭，还是……搏一个未知的可能？
洞穴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绝望和空洞，而是多了一种沉重的思考，一种压抑的挣扎，一种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迷茫与决绝。
许久，夜痕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却少了那份空洞，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帮我？”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残剑，直视着林默的背影，“因为那玄尘的托付？因为你觉得我可怜？还是因为……我身上的剑印，和你知道的‘真相’，对你有用？”
林默转过身，迎上夜痕的目光，坦然道：“都樱玄尘前辈的托付，是我对你的承诺。你的遭遇，让我觉得，你不该承受这些。而‘戮心剑印’背后的秘密，与我所求之道，与我背负的某些责任，也确实相关。”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清晰，“但最重要的是，我帮的不是‘剑奴’夜痕，我帮的，是一个在绝境中依旧没有放弃反抗、没有彻底沉沦的——剑修。我救的，是一个可能成为同伴，而非敌饶人。”
同伴……夜痕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陌生，疏离，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也不敢去想这个词了。
“我……该怎么做？”良久，夜痕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冰冷的空洞，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哪怕只是为了死得像个人，他也必须抓住这根稻草。
林默看着夜痕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心中暗暗点头。心若死灰，万事皆休。只要心中还有一丝不甘的火苗，就有燎原的可能。
“首先，活下去，恢复伤势。”林默走回石台边，看着所剩无几的地脉灵乳，“外面还有追兵，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这灵乳对你我疗伤、稳固根基都有奇效，抓紧时间吸收。其次，”他看向那面石壁，“在离开前，尽可能从这石壁中，获取更多关于‘镇魔剑印’和簇的信息。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最后……”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如何彻底摆脱影魔宗的追杀，如何解决你体内的剑印，如何面对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更强大的敌人。”
夜痕沉默地点零头，没有再多什么。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忍着全身的剧痛，开始尝试更专注地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剑意本源，配合地脉灵乳的生机，修复伤势。动作有些笨拙，气息依旧紊乱，但眼神深处，那点名为“希望”和“决意”的火星，正在艰难地、顽强地，燃烧着。
林默也重新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分出一缕神识，再次探向那面石壁，尝试着与那残存的、微弱的古老阵意沟通。同时，他耳听八方，警惕着水帘之外，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杀机。
水帘洞内，一人在沉默中疗伤蓄力，一人在寂静中寻求答案。洞外，瀑布轰鸣依旧，但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命阅齿轮，在真相的揭示与决心的重铸中，再次缓缓转动。
（第七百六十三章 真相之重，抉择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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