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暗室，低语，与混沌的呼吸
“烈阳”彻底沉入西边巨木的剪影之后，最后一抹金紫色的余晖也被越发浓郁的淡紫色“幽月”光华取代。部落聚居地中央的篝火重新燃旺，比往日更加旺盛，驱散着林间渗入的湿冷与幽暗。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药草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腐囊蜥尸体的淡淡腥甜气——这种气息对普通族人无害，甚至能增强他们对某些丛林毒素的抵抗力，但林默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被苍岩称为“幽影”残留的混乱冰冷气息，并未完全消散，正丝丝缕缕地从处理猎物的角落飘散出来。
大部分族人聚集在篝火旁，分享着今日的收获。鹿角和岩虎成了主角，他们添油加醋地讲述着遭遇腐囊蜥的惊险，尤其是林默那关键的一矛。族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哄笑，看向林默的目光，好奇中多了几分审视下的认可。无论他来自哪里，体内藏着什么，至少今，他像个真正的“石肤”战士一样战斗，并且帮上了忙。
阿鹿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由一位年长的妇人帮她重新处理肩膀上那道浅浅的抓伤，敷上新的草药。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独自坐在石屋阴影边缘、默默啃着一块烤肉的林默，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思索。
林默没有参与篝火旁的喧闹。他需要安静，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日的发现，来观察体内那片混沌内景在吸收了那些混乱气息后的变化，以及…来思考苍岩最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口咀嚼着略带韧性的烤肉，味同嚼蜡，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丹田处，那片混沌气旋依旧在缓慢、恒定地旋转着，仿佛亘古不变。但林默的感知，在那次狩猎时的“激活”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和精细了。他不再仅仅能“看到”那灰蒙蒙的气旋和核心的微光，现在，他仿佛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呼吸”声，从气旋的深处传来。这“呼吸”似乎与外界，与这片紫穹界，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而那些今日被“吸收”的、源自腐囊蜥尸体和毒蘑菇的、微弱而驳杂的混乱气息，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林默能感觉到，那核心的、淡金与混沌灰交织的微光，似乎…比出发前，明亮、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那虚幻的莲花幼苗，第二片叶子的轮廓，也仿佛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变化太微弱了，若非他全神贯注地对比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这种“成长”是真实的，而且，是以吸收外界“混乱”能量为代价的成长。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这片混沌内景，确实能被动地吸收、分解、同化环境中存在的、某些特定性质的混乱、负面或带有侵蚀性的能量，并将其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
那么，苍岩所的“岩石消化尘埃”，是否也是在暗示这一点？这个世界的岩石、大地，是否也在以某种方式，缓慢地“消化”着弥漫在环境症源自“幽影”或其他存在的混乱与污染？而“石肤”部落的生存之道，是否就在于与这种“消化”过程共存，甚至…利用？
还有，“在黑暗中寻找微光”…这“微光”，是指“曦”莲子所化的核心微光，还是指…这混沌内景本身代表的，一种不同于纯粹秩序或纯粹混乱的、第三条道路？
疑问如同藤蔓，越缠越紧。但林默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未知带来恐惧，也带来探索的可能。至少，他现在有了一条模糊的、可能通往力量恢复的路径，虽然这路径布满荆棘，与“混乱”为伍。
“感觉怎么样？肩膀还疼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默抬起头，看到苍岩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草药汤。老萨满将汤碗递给他，自己也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不疼了，阿嬷的药很好。” 林默接过汤碗，入手温热，药香扑鼻，里面似乎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他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一股暖流缓缓扩散。
苍岩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以及火光映照下族人或谈笑、或忙碌的身影，缓缓道：“岩虎和鹿角，把你得很厉害。关键的一矛，救了他俩，也保住了猎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我知道，真正让你在意的，不是这个。”
林默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喝着药汤。
“腐囊蜥的毒液，影豹的爪牙，幽影的侵蚀…还有丛林里那些颜色艳丽、却能让人发狂的蘑菇，生长在尸骨上、能吸走体温的‘鬼脸藤’…” 苍岩的声音如同古老的岩石摩擦，低沉而平缓，“在祖灵的传中，在最早的岩画里，这些东西，被统称为‘混沌的尘埃’，或者‘秩序的阴影’。它们是这个世界与生俱来的另一面，是‘烈阳’光芒照不到的角落，‘幽月’清辉也无法彻底净化的污浊。”
“我们石肤部落，生活在‘巨岩林地’，与这些‘尘埃’和‘阴影’为邻。我们狩猎它们，也被它们狩猎。我们使用它们的毒液制作武器，用它们的甲壳制作护具，也从它们带来的危险中，学会辨别、躲避和对抗。但最重要的是…” 苍岩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直视着林默，“我们学会了，如何让我们的身体，像岩石一样，缓慢地、坚韧地，‘消化’掉偶尔沾染上的、微量的‘尘埃’。不让它们在体内积累，变成致命的‘阴影’。”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苍岩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外界存在这种混乱能量，更知道部落成员在长期与这些危险接触中，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性，能够“消化”微量的侵蚀！这或许就是“石肤”部落名称的另一层深意——不仅皮肤要像岩石般坚韧，内在也要像岩石般，能承受并缓慢化解“污染”！
“但…这很难。需要从打磨身体，服用特定的草药，进行特定的仪式和训练。而且，只能消化‘微量’。” 苍岩的目光扫过林默的腹，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片混沌内景，“而你…今，我感觉到，你吸收的，不仅仅是战斗的经验。你吸收的…是那些‘尘埃’本身。而且，你的‘消化’方式，与我们完全不同。更…直接，也更…危险。”
终于到了核心。林默放下汤碗，迎向苍岩的目光，坦然道：“是。我体内的…那个‘东西’，似乎…对那些气息，有反应。能…吸引它们，然后…让它们消失。”
他没有用“吸收”、“消化”这样明确的词，而是用了更模糊的“有反应”、“让它们消失”。他需要试探苍岩的认知底线。
苍岩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混沌的种子，萌芽于混沌的土壤，汲取混沌的养分…这或许，就是祖灵歌谣中，更深一层的预示。你的‘路’，与我们石肤的路，注定不同。”
“那…这是好，还是坏？” 林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好坏，只有选择。” 苍岩的回答依旧充满了古老的智慧，“岩石消化尘埃，是为了不被尘埃掩埋，保持自身的纯净与坚硬。而你的‘混沌’…若是能真正掌控，或许能做的，不止是‘消化’。它可能…能‘转化’，能‘利用’，甚至…能‘理解’那些‘尘埃’与‘阴影’的本质。但前提是，你不能被它同化，不能被那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篝火的跳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凉而坚定：“从明开始，除了跟随阿鹿他们学习狩猎和辨识，你可以来我的石屋。那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助你，更好地‘感受’和‘理解’，你体内的‘混沌’，以及这个世界的‘尘埃’。”
苍岩完，不再停留，转身缓缓走向那间最大、也最神秘的石屋，消失在门帘之后。
林默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的汤碗早已冰凉，但他心中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息。
苍岩的邀请，既是一种更进一步的接纳和教导，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观察和试探。那间石屋里有什么？是记载着古老歌谣和知识的壁画？是封存着强大“幽影”或混乱生物的样本？还是…与“祖灵”，与“双星”沟通的媒介？
无论是什么，这对他了解自身、了解这个世界，都至关重要。
夜色渐深，篝火旁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石屋休息。阿鹿也走了过来，肩膀上已经重新包扎好，对林默：“苍岩爷爷让我告诉你，明‘烈阳’升起后，可以去他的石屋。我也去，有些东西…需要一起看。”
林默点零头，看着阿鹿眼中那丝混合着敬畏、好奇和隐隐担忧的复杂神色，忽然问道：“阿鹿，你害怕…我体内的‘东西’吗？”
阿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默会这么直接地问。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一开始，很怕。尤其是那仪式，你身上冒出黑气的时候。但后来…你救了石爪哥哥。还有今，你战斗的时候，眼神很干净，和部落里的战士一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苍岩爷爷，祖灵的歌谣不会错。如果你们真的是歌谣里的人，那你们带来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灾难。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希望。因为…”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默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光，和石爪哥哥受伤前一样的光。萱儿姐姐也是。有那种光的人，不会是带来灾难的。”
很朴素的判断，却让林默心中微微一暖。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能获得这样一份基于直觉和观察的信任，弥足珍贵。
“谢谢。” 林默低声道。
阿鹿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幽月”的紫辉下显得格外明亮。“早点休息吧，明…苍岩爷爷的石屋，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她完，挥了挥手，走向自己的石屋。
林默也起身，回到了自己和妹妹暂住的石室。林萱儿还没睡，正借着石盆里微弱的火光，仔细观察着手中的“曦”莲子。看到林默进来，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林默将今狩猎的经过、体内的发现、以及与苍岩的对话，低声、详细地告诉了妹妹。林萱儿静静地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所以，苍岩爷爷邀请你去他的石屋？” 林萱儿听完，沉吟道，“那里…会不会有关于‘混沌’，或者这个世界能量本质的记载？哥，你吸收那些混乱气息，真的没问题吗？‘曦’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林默内视了一下，莲子核心的微光依旧，莲花幼苗虚影沉浮，除了似乎更加凝实一丝，并无异样。“目前看来，没问题。那些被吸收的气息，似乎被混沌内景彻底‘分解’、‘同化’了，成了它成长的养分。而且，‘曦’的微光似乎也因此受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我怀疑，‘曦’莲子的这次‘萌芽’和变化，本就需要吸收类似性质的‘养分’。而我们降临这个世界，恰好提供了合适的‘土壤’和…‘肥料’。”
这个推测有些惊人，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混沌莲生于混沌，其成长所需的，或许本就是各种混乱、对立、原始的能量。墟皇的寂灭道韵是“终结”，归墟污染是“混乱与虚无”，紫穹界的“混沌尘埃”是驳杂的负面能量…这些，或许都是“曦”莲子完成某种蜕变的“食粮”？而他林默，阴差阳错地，成了承载这一切的“炉鼎”？
“那…哥，你要去苍岩爷爷的石屋吗？” 林萱儿问。
“去。” 林默毫不犹豫，“我们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我们自身的变化。苍岩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人。而且…” 他看向妹妹，“你的‘曦’，也需要更多的了解。或许在那里，能找到加速它恢复，或者…理解它变化的方法。”
林萱儿点零头，将莲子心地收好，依偎在哥哥身边。石室内，只剩下火盆中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幽月”的清辉，透过门帘缝隙，在地上流淌，如同冰冷的紫色水银。
夜，还很长。
但在那间即将对林默敞开的最神秘石屋中，或许藏着照亮前路的第一缕…混沌的微光。
（第五百三十六章 暗室，低语，与混沌的呼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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