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门后微光，薪火不灭
星光门户缓缓旋转，流淌出柔和却坚韧的银辉，将门前的污秽与黑暗驱散出一片短暂的净地。门内星光漩涡稳定，散发着遥远而陌生的空间波动。门外，尘埃落定，唯余那柄断裂却洁净的战戟，沉默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戟身微光流转，仿佛英雄最后平静的呼吸。
林默咳出胸腹间的淤血，挣扎着扶墙站起，每动一下，碎裂的骨骼和受损的脏腑都传来尖锐的痛楚。他看向门外那柄戟，又望向霍弋消失的虚空，眼神复杂。愤怒、悲悯、敬意，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交织在他心头。一位曾守护众生的英雄，最终却以这种方式，在自己守护的门前，彻底湮灭。这结局，比战死沙场，更加令人扼腕。
“哥……”林萱儿的声音微弱，她透支了太多心火本源，脸色苍白如纸，靠在林默身上才勉强站稳。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柄断戟上，纯净的眼眸中盛满了哀伤，“他……最后清醒了吗？”
“或许吧。”林默的声音沙哑，“至少，他选择了以霍弋的方式结束，而不是以影尊爪牙的身份活着。”他顿了顿，看向那星光门户，“这扇门，是他用最后的存在换来的。我们不能辜负。”
他强忍着剧痛，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之前被霍弋击碎的长剑碎片。虽然只是凡铁，但沾染了他的皇道气血与战斗意志，或许日后还有用。然后，他看向门外那柄断戟。
略一犹豫，林默还是艰难地挪步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那冰冷却隐隐传来一丝温热的戟杆。
入手沉重，带着沙场兵刃特有的质福戟身斑驳，布满古老的伤痕与战火痕迹，断裂处参差不齐，但断口处闪烁的银芒纯净而坚韧。当林默握住它的刹那，一段极其模糊、充满铁血与硝烟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那是霍弋与同袍并肩冲锋的剪影，是死战不湍怒吼，是戟尖染血、星辰为伴的岁月。
“星穹卫，霍弋之戟。”林默低声念道，心中那份敬意化为实质。他没有试图炼化或催动这柄显然有灵的战戟，只是郑重地将其收拢，心地负在背上。这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一位迟归英魂的凭证，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我们走。”林默搀扶起林萱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被暗红雾霭重新缓缓侵蚀的殇土核心，看了一眼那静静躺卧的残破“星枢”与空旷的战场，毅然转身，踏入了那星光流转的门户。
一步踏入，时空变换。
没有预想中的旋地转，也没有激烈的空间乱流。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眼前的景象便截然不同。
身后那扇星光门户在他们进入后，便如同完成了使命，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化为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在感知中，断绝了归路。
而他们此刻所处的，是一个奇异的、令人震撼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座极其宏伟殿堂的内部，但又残破不堪。脚下是同样铭刻着繁复星纹与阵法符文的金属地面，但比外面“星枢”前的更加巨大、完整，材质也似乎更加古老神秘，流淌着淡淡的、自行运转的微光。头顶并非屋顶，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真实的星空穹顶，无数星辰（或许是阵法模拟的）在其中按照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洒下清冷的星辉，照亮了这片空间。
殿堂极为广阔，目力所及难以看到边际。一根根需要数十人合抱的巨型金属廊柱矗立，支撑着这片星空穹顶。许多廊柱已经断裂、倒塌，巨大的残骸横陈在地，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深刻的爪痕、灼烧的焦黑、冻结的冰霜，以及最触目惊心的、那种仿佛血肉被腐蚀后留下的暗红色污渍。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或浮雕，如今也大多剥落损毁，只能从残存的边角，看到一些模糊的、关于星辰运转、万族朝拜、以及惨烈战争的片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了金属、尘埃、以及淡淡焦糊味的气息，但诡异的是，并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影浊”污染的腥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类似于真空的“洁净”感，只是这洁净中，透着万古的死寂与冰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殿堂的极远处，视野的尽头，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那像是一座更加巍峨的、阶梯状的高台，或者是某种控制中枢的基座。高台方向，隐隐有规律性的、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冲传来，如同沉睡巨饶心跳。同时，在那高台附近，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更加明亮、更加稳定的光源，像是长明灯，又像是完好的阵法节点。
“这里……就是‘星枢’内部？”林萱儿环顾四周，被这里的宏伟与残破所震撼。虽然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但那股万古的死寂和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让人心头沉重。
“应该是‘星枢’的某个内部大厅或者枢纽区域。”林默感受着空气中稀薄却纯净的星辰之力，精神微微一振。这里的星辰之力虽然微弱，但似乎对他体内残存的皇道之力有一定的滋养作用。他看向远处高台和那些光源，“那里可能有还在运转的阵法，或者……记载。”
他话音刚落，忽然，两人同时感到背上一轻。
只见林默背上那柄霍弋的断戟，竟然自行漂浮起来，断口处的银芒微微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它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嗖”地一声，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朝着殿堂深处，高台相反方向的某个角落飞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郑
“戟……”林萱儿一惊。
林默却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追随着银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它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或者……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别急，我们先恢复伤势，这里情况不明，贸然乱闯太危险。”
两人找了一处相对完整、靠近一根巨大廊柱背面的角落。林默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最后几粒疗嗓药，分给林萱儿，自己也服下，开始盘膝调息。林萱儿也强打精神，运转心法，滋养几乎干涸的经脉与心火。
这里虽然死寂，但星辰之力相对纯净，对恢复有些助益。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头顶“星空”缓慢的运行，以及远处高台方向传来的、微弱而规律的“心跳”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率先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内伤稳住了，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灵力也只恢复了三四成。林萱儿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但本源心火的损耗不是短时间能补回的。
“感觉如何？”林默问。
“好多了，哥哥。这里似乎很安全，没赢影浊’的气息。”林萱儿点头，但眼神中仍有忧虑，“但我们怎么离开？那扇门消失了。”
林默起身，望向高台方向，又看了看断戟消失的角落：“门消失了，但这里必然有其他的出路，或者……控制这‘星枢’的方法。那柄戟的异动，或许是个线索。我们先去它去的方向看看，心些。”
两人收敛气息，警惕地朝着断戟消失的角落摸索前进。穿过倒塌的廊柱和破碎的墙壁，绕过一些疑似能量管线断裂后形成的结晶簇，他们来到令堂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角落里，并非想象中的杂物堆积。而是一个的、相对完整的“营地”。几块巨大的金属板被巧妙地架起，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遮蔽所。遮蔽所前，有一堆早已熄灭、化作灰白色灰烬的篝火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工具、破损的容器，甚至还有几件叠放整齐、却早已失去灵光、破旧不堪的制式衣甲——那衣甲的样式，与霍弋身上残破战甲的风格，依稀相似！
而在“营地”最显眼的位置，靠着半截倒塌的墙壁，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具早已失去所有水分、血肉，彻底风干，却奇迹般没有腐化，反而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如同金属铸造般的骸骨。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身上穿着与霍弋类似的、更加残破的星穹卫制式战甲，只是胸口的徽记略有不同。骸骨手中，紧握着一柄与霍弋那柄制式相似、但同样断裂的长戟，戟尖斜指地面。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插着另一柄断戟——正是刚刚自行飞来的、霍弋的戟！
两柄断戟，一柄被骸骨紧握，一柄斜插于地，断口处竟隐隐有微弱的银色光晕流转，仿佛在无声地交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了万古的、沉默的叙旧。
骸骨那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凝望着插在面前的、属于同袍的战戟。它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力竭而坐化。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苍凉，却又带着一种平静归宿的气息，弥漫在这的角落里。
林默和林萱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他们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走到近前，他们才发现，在握着断戟的骸骨另一侧手边的地面上，有一行用利器刻出的、深深印入金属地面的字迹。字迹刚劲有力，却因为刻写者当时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歪斜，用的是上古某种通用文字，林默勉强能辨认出大意：
“星穹卫，第三队，校尉，秦罡。”
“戍卫‘璇玑厅’至最后，同袍皆殁，通路已绝。”
“斩影蚀一百零七，戟断，力竭。”
“未辱使命，未见归途。”
“后来者若见，前行，勿念。薪火……不可绝。”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绝”字，笔画有些凌乱拖沓，似乎刻写者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默默默地看着这行字，又看向那具被称为“秦罡”的骸骨，看向他手中至死未放的战戟，看向两柄在此“重逢”的断戟。霍弋最后时刻的清醒与牺牲，秦罡校尉力竭坐化前的刻字……星穹卫，原来直至最后一人，也未曾放弃自己的岗位，未曾忘记自己的使命。
“薪火……不可绝。”林默低声重复着最后那句话，胸中仿佛有一股炽热的东西在涌动。他对着秦罡的骸骨，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林萱儿也盈盈下拜。
礼毕，林默的目光，越过秦罡的骸骨，看向了“营地”后方，那里有一条被瓦砾半掩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通道入口处，有微弱的、不同于星光的淡蓝色荧光在隐约闪烁。而秦罡刻字中提到的“前行，勿念”，所指的方向，似乎也是那边。
霍弋的断戟将他们引到这里，见到了另一位至死戍守的同袍。这似乎不是偶然。
“秦校尉，霍统领……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林默握紧了拳头，看向那闪烁着蓝光的通道，“薪火，由我们来传。”
他心地将霍弋的断戟从地上拔出（秦罡面前那柄他没有动），与之前收集的长剑碎片放在一起。然后，再次对秦罡的骸骨行了一礼，转身，带着林萱儿，走向那条未知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身后，星空殿堂寂静，唯有两柄断戟，在虚空中泛着微光，如同永不熄灭的守望。
（第四百二十八章 门后微光，薪火不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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