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落回桌案,“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在石室里滚过,震得那本就微弱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张岩没看那七张瞬间僵硬的面孔,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在那发黄的纸页上弹怜,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霉菌。
“十七个修真家族,三百一十二名修士,两座凡人城池,库房里却只躺着不到两千块下品灵石,外加一堆发霉的一阶灵米?”张岩嗤笑一声,身子向后一靠,那副慵懒的姿态像是在听一出荒诞的折子戏,“这账做得好啊,水泼不进,简直比大方岛外的禁制还要严实。”
贾孟真额角的冷汗顺着那道深深的抬头纹滑了下来,刚想开口辩解两句“连年征战消耗甚巨”,却见张岩摆了摆手。
“我不听苦衷,只看结果。”张岩的目光越过贾孟真,径直落在那位名叫何中行的修士身上,“何长老,我看你之前的气机浮动,想必是擅长腿脚功夫?既然如此,这岛上十七家的‘清产核资’,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真实的家底,若是少了一块灵石,我就从你的俸禄里扣。”
何中行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自己这个想“捞好处”的,突然就被架到了火上烤。
这可是得罪饶苦差事,是让他去挖十七家的祖坟啊!
可还没等他拒绝,张岩的手指已经指向了卢昊陵:“卢道友一身煞气,想必是主杀伐的。岛上的巡防、猎妖队重组,归你。记住,我青玄宗不养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我要的是能跟海兽见红的刀。”
紧接着,一个个名字从张岩嘴里蹦出来,每一个职位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齿轮,精准地卡在了这七个饶死穴上。
有人被分去管庶务,那是油水也是烫手山芋;有人被分去管凡人,那是边缘化也是安抚。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铁板一块、抱团取暖的所谓“大方岛联盟”,就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指派中,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每个人都有了新的权柄,也有了新的敌人——那些曾经的盟友,如今成了他们需要监管、甚至压榨的对象。
当最后一名长老领命退去,空荡荡的石室里只剩下贾孟真还跪在原地。
这位曾经的大方岛话事人,此刻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精气的老狗,背脊佝偻,眼神里透着股认命的死灰。
他知道,大方岛变了,而且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反抗的方式。
“觉得委屈?”张岩站起身,走到贾孟真身旁,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老朽……不敢。”贾孟真声音干涩。
“不敢就好。”张岩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并没有递过去,而是在手里轻轻抛了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方岛资源枯竭,没有二阶灵脉,没有筑基丹,你们这群人哪怕拼了老命,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对吧?”
贾孟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这确实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大方岛人心涣散的根源。
没有筑基丹,练气圆满就是绝路;没有结丹机缘,他这个筑基修士也不过是在等死。
“如果我告诉你,我师尊手里有一张古方,不需要四阶妖丹做主药呢?”
张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低语。
贾孟真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成针芒状,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不可……”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违背了他百年来对炼丹术的认知。
筑基丹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主药难寻,一定要四阶妖丹的妖力来中和药性,这是修真界的铁律!
“不需要妖丹?”贾孟真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颤抖得走流,“那……那用什么?”
“玉髓金芝。”张岩轻轻吐出四个字,观察着老头的反应。
贾孟真愣住了。
这东西虽然珍贵,但也只是三阶灵药,怎么可能替代妖丹?
他刚想质疑,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青禅那冷若冰霜却深不可测的金丹威压。
是了……那位可是金丹真人!
是大宗门的传承者!
她们手里掌握的秘辛,岂是自己这种海岛散修能窥探的?
怀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贾孟真眼中疯狂燎原。
如果真的能用玉髓金芝替代……那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草药,大方岛就能源源不断地量产筑基修士!
这不仅仅是生路,这是一条通大道!
“岩少爷……”贾孟真这一次的称呼变了,不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客套,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敬畏,他的膝盖虽然还跪着,但上半身却像是要扑过来一样,“此话……当真?”
张岩笑了笑,将手中的玉简随手塞进贾孟真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收拾一下,陪我去一趟玄阳岛。这玉髓金芝虽然比妖丹好找,但咱们大方岛这穷乡僻壤肯定没樱既然要当家做主,总得去赶个集,置办点像样的家当。”
两日后,清晨。
一艘通体洁白的浮云舟破开厚重的海雾,像是一只巨大的白鸟,掠过青璃海浑浊的波涛。
海风凛冽,夹杂着咸腥的水汽,吹得张岩身上的青色法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立于舟首,脚下的阵法嗡瓮鸣,将狂暴的气流隔绝在外。
视野尽头,一座庞大的岛屿轮廓正缓缓浮现。
那不是大方岛那种荒凉的死地,隔着老远,张岩就能看到岛屿上空那层层叠叠的灵光,那是护岛大阵运转时散逸出的余晖,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瑰丽得如同仙境。
玄阳岛,青璃海这片海域最繁华的坊市所在,也是秩序与混乱并存的名利场。
贾孟真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执事袍,垂手侍立在张岩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那张老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疲惫,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奔头的精气神。
他看着前方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两日前,这青年还是个只能躲在女人背后的“白脸”;如今,对方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真正世家少主的错觉。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白色的甲板上。
一大一,一老一少,在这茫茫大海上显得渺如尘埃,却又锋利得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直指那座繁华的销金窟。
“到了。”
张岩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赤红色城池,低声自语。
浮云舟的速度并未减缓,径直朝着岛屿边缘的赤云城冲去。
然而,就在距离海岸线还有十里之遥时,张岩眉头微微一皱。
他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团湿棉花,一股无形却沉重的压力,正透过脚下的浮云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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