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眼地穴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灰败色,却隔绝不了张岩心头那一抹沉重的阴霾。
面前这座紫铜丹炉已经预热了半个时辰,炉壁上映出的暗红火光,像极了外面那些感染者身上溃烂的创口。
张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草药焦枯的混合味道,这股熟悉的燥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伸手抓起一株形似枯骨的“鬼面花”,指尖传来的干涩触感让他眉头微蹙。
这是祛瘟散里的一味辅药,平日里扔在路边都没人看,如今却成刘命的宝贝。
“起。”
随着一声低喝,地火喷涌而出。
张岩没有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去硬抗火焰,而是极为巧妙地借用地脉火眼的走势,引导火舌舔舐炉底最薄弱的一点。
这种对“势”的借用,是他这两世为人、在废柴资质下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然而,四阶丹药的暴戾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主药“寒冰蟾酥”入炉的刹那,炉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仿佛有厉鬼在嘶吼。
紫铜炉盖剧烈震颤,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与赤红火煞在炉中疯狂对撞,眼看就要炸炉。
张岩瞳孔猛缩,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是此时炸炉,这不仅仅是浪费药材的问题,更是扼杀了外面那几百条人命最后的希望。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并指如刀,狠狠斩在炉身左侧三寸处的“泄火位”上,同时口中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强行以血气中和那股暴乱的药力。
“给我凝!”
他在心里怒吼,神识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摁住炉内翻江倒海的药液。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细若游丝的头发去勒住一匹发狂的野马。
脑海中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识透支的警报。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带着淡淡苦杏仁味的清香。
张岩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踉跄着上前掀开炉盖。
氤氲的雾气散去,炉底静静躺着两粒拇指大的丹药。
丹身灰扑颇,并不起眼,甚至表面还有些粗糙的坑洼,全无高阶丹药那种流光溢彩的卖相。
但张岩却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成了。
虽然只有两粒,品相也是下下等,但终究是把这阎王爷的门缝给撬开了一丝。
走出丹房时,陆红娘和祝无涯等人正守在门外。
看到张岩那副面白如纸、道袍染血的狼狈模样,陆红娘
张岩摊开手掌,两粒灰丹滚落掌心。
“只有两粒?”一直沉默寡言的祝无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紫府修士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成两粒已是邀之幸。”陆红娘接过丹药,指尖微微颤抖,“这方子……是我拿三万灵石,外加一个人情,从宋国五云真人手里硬抠出来的。他这是古修士留下的残篇,能不能成,全看命。”
三万灵石。
张岩眼皮跳了跳。
这笔巨款砸下去,换来的只是两粒不起眼的药丸和一个未必管用的方子。
这世道,人命有时候贱如草芥,有时候又贵得让人绝望。
“先救人。”张岩没有废话,直接走向安置伤患的偏殿。
那里躺着三百多名从各个据点撤下来的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臭气和绝望的低泣声。
张岩没有直接把丹药喂给任何人。
他命人取来一大缸灵泉水,将那两粒丹药碾碎化开。
药力瞬间将整缸水染成镰淡的灰白色。
“一人一碗,快!”
随着灰白色的药水灌入那些溃烂肿胀的喉咙,奇迹发生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呻吟不断的伤者们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不断渗出黄水的脓疮,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收口,虽然离痊愈还远,但那股不断吞噬生机的死气,确确实实被压了下去。
甚至有几个体质稍好的练气期弟子,此时已经能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重新有了焦距。
“活了……真的活了……”
站在角落里的蒲云像是魔怔了一样喃喃自语。
这位新晋的碧云山主人,此时全无一方豪强的气度,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他的妻儿就在昨日死在这场瘟疫里,尸骨未寒。
如今看到张家竟然真的拿出了救命药,他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悔恨,最后化作一种想要逃离一切的动摇。
“张家主,我……我想回老家荒山避一避。”蒲云声音沙哑,根本不敢看张岩的眼睛,“这碧云山,这基业,我守不住了,我不想要了……”
张岩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空聊药碗。
这一缸水,救了三百人。
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丹药的主材“寒冰蟾酥”,市价已经被炒到了五百灵石一两,且有价无剩
这一缸“救命水”,若是折算成灵石,每一口都在烧钱。
三百人救得起,三千人呢?三万人呢?
这瘟疫若是蔓延开来,哪怕把他张家连皮带骨都卖了,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想走?”张岩放下药碗,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蒲云那张苍白颓丧的脸,“这瘟疫不是灾,是人祸。你能逃到哪里去?荒山野岭就没有这疫气了吗?”
陆红娘闻言,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
“刚才在炉边,这药性让我觉得不对劲。”张岩搓了搓指尖残留的药渣,眼神幽深,“这毒性阴损至极,却又极有章法,专门针对修士丹田气海。这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疫病,倒像是有人在用人命炼蛊。”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祝无涯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若是人祸,那源头必然就在附近。”陆红娘压低了声音,眼中杀机毕露,“这几我一直在想,为何这疫病爆发得如此集中迅猛,原来是有鬼在作祟。”
“去看看。”张岩沉声道。
四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太洪山大阵。
循着那股隐约的腥甜气息,他们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矿坑入口。
这里草木皆枯,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风吹过洞口,发出的不是呼啸声,而像是某种黏腻的液体在管道中流动的咕涌声。
张岩只觉得背脊发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顺着脚底板直冲灵盖。
祝无涯走在最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暗青色的阵旗,悄无声息地插在了路边的乱石堆里。
陆红娘则紧紧捏着一枚赤红色的符箓,指节发白。
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就越浓。
那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劣质脂粉和腐败血液的甜腻香味,让人闻之欲呕。
张岩屏住呼吸,尽量收敛全身毛孔。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前方一堆看似杂乱的枯枝败叶。
那一瞬间,露出了下面掩盖的东西。
张岩脚步一顿,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
那不是枯枝,那是一截截被人为剔除干净、惨白如玉的臂骨,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像是在进行某种未完成的仪式。
而在那堆白骨旁边,一点幽绿色的磷火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照亮了洞穴深处那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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