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在张岩面前燃烧殆尽,余烬像几只死去的萤火虫,被晚风一吹,散进了眉山坊市的喧嚣里。
“议事……”张岩盯着那点微光,嘴里嚼着这两个字,苦涩得像刚吞了一把黄连。
刚被“借”走了七万灵石,这时候喊去议事,还能有什么好事?
无非是分摊那座传送阵的后续建设成本,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效忠”测试。
他紧了紧身上的青灰道袍,没立刻动身,而是先去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灵谷烧饼。
这玩意儿便宜,三个下品灵石就能买一袋,咬一口满嘴都是粗糙的谷香,能让他想起还没重生前加班熬夜的味道。
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张岩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张家的那本烂账。
流动资金已经枯竭,要是金老祖再开口要人要物,他就只能把那几座还没开采完的赤铜矿给抵押出去了。
城西别院是青玄宗在坊市的据点,平日里冷清得很,今却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透着股肃杀气。
张岩刚踏进偏厅,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便扑鼻而来,那是金老祖最爱用的“定神香”,据能压制心魔,但在张岩闻来,这味道更像是在掩盖某种腐朽的气息。
厅内灯火昏黄,罗紫嫣已经到了。
这位罗家的大姐此刻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却不住地往主位上飘。
主位上,金老祖正闭目养神。
他手里捏着那块刚拍下来的阵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饶肌肤。
“都来了。”金老祖没睁眼,声音却像是在两人耳边炸开,那是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也足以让筑基修士心跳加速。
张岩赶紧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老祖。”
“坐。”
金老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精光四射,哪还有半点拍卖会上的焦虑?
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传送阵,我打算架在归元山,连通蟾洞。”
这一句话,让刚坐下的罗紫嫣手一抖,茶盖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岩的眉头也瞬间锁成了疙瘩。
归元山?
那可是南荒边缘的苦寒之地,鸟不拉屎,灵气稀薄。
把这么个吞金兽架在那儿,是为了看风景?
“老祖,”张岩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语气里透着股精打细算的家子气,“归元山路远地偏,除了些低阶妖兽皮毛,并无大宗产出。这传送阵一开,每日消耗的灵石就是个无底洞。若是为了运输灵材,那几头老鲸驮兽虽然慢点,但胜在便宜啊。咱们这投入……怕是五十年都回不了本。”
他是真急。
张家在归元山那边也有个据点,要是真搞建设,摊派下来的劳役绝对少不了。
罗紫嫣也回过神来,附和道:“是啊老祖,按照常理,不是该连通云州或者东海那边吗?再不济,连通黑水城也好啊,那边商贸繁荣……”
金老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地图南端那一抹刺眼的猩红上。
“商贸?哼,那是太平时候想的事。”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影在烛火下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萧索,“你们只盯着眼前的几块灵石,却没看到南荒那边妖潮的动静。这一年来,南荒深处的妖气波动越来越频繁,我有预感,不出十年,必有大乱。”
金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归元山是咱们青玄宗的南大门,蟾洞则是第一道防线。这传送阵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运兵的,是用来保命的!真到了那时候,一条能在一盏茶功夫就把援军送到的路,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值钱。”
屋内陷入了死寂。
张岩盯着那地图,心里咯噔一下。
他重生这一遭,最大的依仗就是对大势的预判,但他上辈子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场妖潮的详细记录——或者,那时候的他是个底层炮灰,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层面的信息。
但他看得懂金老祖眼神里的凝重。
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与决绝。
“原来如此……”罗紫嫣是个聪明人,瞬间就转过了弯。
她眼珠一转,脸上的忧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政治投机”的热切,“若是为了备战,那这选址确实精妙。既然连通蟾洞,那袁前辈那边……是不是也要去打个招呼?若是老祖信得过,晚辈愿去跑这一趟。”
蟾洞那位袁老怪也是金丹期,若是能借此机会搭上线,对罗家来可是大的机缘。
金老祖赞许地点零头:“你这丫头倒是机灵。这事儿就交给你,务必要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既然大方向定了,张岩也就不再废话。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原本用来修葺丹房的预算划掉,改成了“战略储备金”。
“尤念微在外面候着吧?”金老祖又问。
“在。”
“让她即刻启程去蟾洞传讯,算是给袁老怪透个底,你也收拾收拾随后跟上。”
尤念微领了法旨,连夜出了坊剩
她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御剑速度不算快,但胜在平稳。
脚下的飞剑划破夜空,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吹得她衣袂翻飞。
蟾洞虽然名为“洞”,实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庞大洞府群,位于归元山脉的腹地。
这里常年毒瘴弥漫,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却是毒修和虫修的圣地。
飞了约莫三个时辰,边泛起了鱼肚白,那终年笼罩在蟾洞上空的五色瘴气已遥遥在望。
尤念微按下剑光,正准备向守山弟子亮明身份,忽然感觉头顶上空传来两股极强的灵压。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两道剑光如流星般坠落,毫无顾忌地撕开了外围的瘴气层。
左边那道剑光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锐利得仿佛能割开视线;右边那道则是厚重的玄黄,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
“这气息……”尤念微心头猛地一跳,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两道剑光在山门前骤然停顿,显露出身形。
左侧那人,一身绛紫色劲装,高马尾束得干净利落,背负一柄与之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那是当年以狠辣着称的“血手罗刹”。
右侧那男子则显得内敛许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深邃如渊。
尤念微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喊出一个名字:“唐……师姐?”
那紫衣女子闻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来,待看清尤念微的脸后,那一身的杀伐气瞬间消散,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
“哟,这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念微吗?”
唐凤岚大步走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尤念微脑门上弹了一记,力道大得让她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尤念微捂着额头,心里又是惊喜又是酸涩。
自从唐师姐几年前外出游历,便音讯全无,没想今日竟会在此重逢。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青衫男子身上,迟疑道:“这位是……”
“在下聂星渊。”男子温和一笑,拱手为礼,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聂星渊?玄素宗那位?
尤念微心里一惊。
玄素宗与蟾洞向来没什么交情,更何况这位聂真缺年可是个出了名的独行侠。
柳孤雁的亲传弟子突然归来,还带回了一个背景复杂的金丹散修。
再加上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份关于传送阵的密信……
尤念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今的风,似乎比往常都要喧嚣些。
唐凤岚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还在宗门学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往山门里带。
“发什么呆呢?师傅若是知道我把这木头带回来了,怕是把那陈年的‘醉龙涎’都得挖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山门内的云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道爽朗而苍老的笑声穿透大阵,震得四周的山林簌簌作响。
“好个丫头,刚回来就开始惦记为师的好酒!”
唐凤岚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又隐隐带上了一丝促狭,低头在尤念微耳边道:“瞧,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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