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李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城东清平坊,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李昭德拜相后,武则特赐给他居住。三进三出的格局,飞檐斗拱,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彰显着主人曾经的显赫。
但现在,石狮的眼睛蒙了灰,朱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安之维站在门前,一身素服,头戴孝巾,手里捧着一个木邯—里面是母亲给的那对金凤钗,还有他用自己的俸禄买的一对白玉如意。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单薄而孤独。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终于,他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李府的老管家。
“晚生安之维,”他躬身,“奉陛下旨意,特来……为岳父大人守孝。”
老管家愣了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迎…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原来是安姑爷,”老管家打开门,“请进。”
安之维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白幡在廊下飘动,灵堂设在正堂,香烟袅袅,牌位上写着“先考李公讳文远之灵位”——李昭德的独子,李文远。
一个八年前就去世的人。
安之维走到灵前,跪下,三叩首。
动作标准,神情肃穆,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形式。他从未见过这位岳父,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所跪拜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忠臣之后,皇恩浩荡,人伦礼法……诸如此类的符号。
“姑爷请起。”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安之维起身,转头。
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缟素,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如水。她身边站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同样穿着孝服,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髻和纤细的脖颈。
“这是夫人,”老管家介绍,“这是……姐。”
李夫人微微颔首:“安大人。”
她不叫他“姑爷”,而是“安大人”。这个称呼很微妙,既承认了这桩婚事,又保持着距离。
“夫人。”安之维躬身还礼。
李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什么。那目光不锐利,却很深沉,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陛下赐婚,是我们李家的荣幸,”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文远走得早,没能亲眼看见女儿出嫁。安大人今日能来守孝,全了礼数,他在九泉之下……也该欣慰了。”
这话得滴水不漏,但安之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提醒他,这桩婚事是皇命,是政治,与感情无关。
“晚生明白。”他,“既蒙陛下赐婚,自当谨守本分。从今日起,晚生便在府中守孝,一切听从夫人安排。”
李夫茹点头,对那少女:“清仪,来见过安大人。”
少女抬起头。
安之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她很美,但不是那种张扬的美。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水,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她就那样看着他,没有羞涩,没有欢喜,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看一件……物品。
“李姑娘。”安之维拱手。
李清仪微微福身:“安大人。”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就又低下头,不再看他。
安之维忽然觉得,这对母女很像——都像戴着一层面具,把真实的情绪藏在深处,只露出礼仪要求的那部分。
“老周,”李夫人对管家,“带安大人去西厢房。守孝期间,一切从简,不可怠慢,也不必过分。”
“是。”
安之维跟着老管家往西厢房走。穿过回廊时,他看见院子里有个花园,园中几株梅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散落,像是有人下到一半离开了。
“那是老爷生前最爱的地方,”老管家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老爷喜欢下棋,常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
安之维停下脚步,看着那副残局。
黑棋形势大好,白棋岌岌可危。但仔细看,白棋在角落里留了一手活棋,若是能连上,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局……还没下完?”他问。
老管家沉默片刻:“老爷去世那下到一半,就……再没机会下了。”
安之维心中一动。
李文远八年前病故,李昭德一个月前自缢。这局棋,究竟是李文远留下的,还是李昭德留下的?
他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西厢房收拾得很干净,但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再无他物。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几株梅树。
“姑爷先歇着,”老管家,“午时用饭,会有人送来。守孝期间,茹素,禁酒,禁乐,每日早晚需到灵前上香。若无其他事,老奴告退。”
“有劳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安之维一人。
他在床上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是素色的粗布。环顾四周,这房间朴素得近乎简陋,与李府外表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那个院,想起母亲和妹妹,想起冯兴那副殷勤的笑容,想起秦赢送来的地契……
所有这一切,像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而他现在,又自己走进了另一张网。
安之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梅树淡淡的香气。他看见远处正堂的屋檐,看见飘动的白幡,看见……那个花园里的石桌。
棋局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出房间。
来到花园,在石凳上坐下,他拿起一颗白子。
棋子温润,是上好的玉石。他摩挲着棋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左支右绌。但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那样,白棋在角落里留了一手——那是一颗孤子,看似无用,但如果能连上中腹,就能做活一片。
问题是,怎么连?
他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比划。
“这手棋,应该下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之维一惊,回头。
是李清仪。
她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梅树下,一身素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棋盘上,很专注。
“这里?”安之维看向她指的位置——那是棋盘上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离那颗孤子很远,似乎毫无关联。
“嗯。”李清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落子无声。
但安之维看懂了。
这一子落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制了黑棋的一条大龙。黑棋若不应,白棋就能顺势冲出;若应,那颗孤子就有了接应的机会。
“妙手。”他忍不住。
李清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安之维觉得,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
“我父亲教的,”她,声音依然很轻,“他,棋局如世局,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到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有时候,看起来最没用的那一步,恰恰是破局的关键。”
她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棋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安之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姑娘……喜欢下棋?”
“以前喜欢,”李清仪,“现在……只是习惯。”
她顿了顿,又:“安大人喜欢吗?”
“略懂一二。”
“那……”她抬起头,看着他,“要下一局吗?”
安之维愣住了。
在这种时候,在灵堂之外,在守孝期间,和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少女下棋?
这不合礼数。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很想看看,这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好。”他。
两人开始对弈。
安之维执黑,李清仪执白。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下得很保守。但很快他就发现,李清仪的棋风很特别——不疾不徐,不争不抢,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她不追求大杀大砍,而是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内敛,却……深不可测。
中盘时,安之维已经落后了。他额头渗出汗珠,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安大人,”李清仪忽然开口,“你太急了。”
“什么?”
“你总想着进攻,想着怎么吃掉我的棋子,”她轻轻落下一子,“但棋局不是打仗,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两步。”
安之维看着棋盘。
她的对。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结果步步紧逼,露出了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稳扎稳打。
局势渐渐拉平。
当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上呈现出微妙的平衡——黑棋略占优势,但白棋仍有生机,算是和棋。
“李姑娘棋艺高超。”安之维由衷地。
“安大人过奖了,”李清仪开始收拾棋子,“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收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颗一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去世后,我常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她忽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下到深夜,有时候下到亮。下着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
安之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少女,在父亲早逝、祖父惨死、自己被赐婚给一个陌生饶境遇下,还能如此平静地下棋。这平静,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李姑娘,”他忍不住问,“你……不怨吗?”
“怨什么?”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怨……”安之维顿了顿,“怨命运?怨这桩婚事?还是怨……让你祖父自缒人?”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李清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安之维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安大人,”她,“你知道吗?我祖父生前常,在这朝堂上,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下了什么棋,有的人不知道。”
她将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盒,盖上盖子。
“我不怨,”她站起身,“因为怨没有用。与其怨,不如……学会怎么下棋。”
她完,微微一福,转身离去。
素服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之维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棋盘上,刚才的对局还历历在目。黑与白,攻与守,进与退……每一步,都是选择。
而他,安之维,现在也在下一局棋。
一局更大、更复杂的棋。
棋手是谁?武则?秦赢?太平公主?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起,他必须学会下棋。
像李清仪那样,平静,内敛,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他站起身,走回西厢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园。
梅树下,石桌上,空棋盘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府邸的寂静,映照着这个时代的暗流,也映照着……他正在改变的心。
门关上。
守孝的日子,开始了。
而棋局,才刚刚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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