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暗紫昏黄的光晕,时空置换之感比前几次更加沉重,仿佛坠入一个粘稠而压抑的梦境。
众人现身之处,并非沙场、乡野、矿坑、商路或村落,而是一座极其宏伟却莫名令人感到窒息的宫殿深处。
穹顶高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皇家威仪,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浓郁到刺鼻的檀香、某种不知名药材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腻气息。
光线透过繁复的琉璃窗棂,却被殿内氤氲的烟气扭曲,显得昏暗而暧昧。
这里,是帝国的权力核心,却更像一个被精心装饰的巨大囚笼。
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龙椅上端坐着一人,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本该是威震四海、乾纲独断的帝王。
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现那龙袍下的身躯似乎并不如何挺拔,甚至有些佝偻。
面容被冠冕的阴影和缭绕的烟气遮掩大半,只能看到松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以及一双……一双异常复杂、充满了疲惫、猜疑、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的渴望的眼睛。
这就是秘境的核心,那位晚年帝王。
此刻,殿中正在进行的,似乎是一场常朝。
一位身着绯袍、玉带缠腰的阁老正手持玉笏,慷慨陈词,声音洪亮,引经据典,所言无非是边关粮饷、漕运疏通、或是弹劾某地巡抚办事不力。
言辞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仔细品味,其核心无非是强调某项政策需依“祖制”、按“旧例”,隐隐将一切可能触及深层利益的改革诉求于无形。
帝王似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却飘忽不定,偶尔扫过那阁老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讥诮。
他看得分明,这位阁老背后,代表着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利益,其奏对看似为国,实则为家。
阁老奏毕,恭敬退回班粒
紧接着,一位身着蟒袍、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细的司礼监大太监微微上前一步,嗓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皇爷,奴婢有本。”
他手中并无奏章,显然是口述。
他所奏之事,却是关于宫内某处殿宇修缮、或是采买某种炼丹所需“材地宝”、或是暗示某位官员对陛下修道之事颇有微词,当予以警示。
言语间,极尽恭顺,处处体现着对皇帝“龙体”和“仙业”的关怀,并将一切阻碍归于“不解圣心”的迂腐之辈。
帝王听着,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中那丝讥诮更浓,却混合着一种无奈的依赖。
他何尝不知这些宦官是在借他的名头揽权敛财,打压文官?
但他们足够“听话”,能绕过那繁琐臃肿的官僚体系,直接执行他的一些意愿,甚至是那些不便明言的私欲。
他们是他的爪牙,也是他的枷锁。
朝堂之上,文官与宦官,两股势力如同太极般缓缓旋转,彼此攻讦,彼此制衡,却又奇妙地共同维持着这个庞大帝国表面上的运转。
奏对的内容在边疆民瘼与宫廷琐事间跳跃,看似繁忙,实则许多关乎国本的要务,都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与拉扯中被拖延、被淡化、最终不了了之。
帝王高坐其上,看着这一牵
他年轻之时,或许也曾雄心万丈,试图励精图治,打破这种僵局。
但如今,他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
他想解决边患,但国库空虚,粮饷筹集被层层盘剥,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他想整顿吏治,但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官僚体系都会或明或暗地抵制,奏疏如雪片般飞来,无不是“祖宗成法”、“大局为重”。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被这庞大的、自成体系的权力结构无形捆缚。
每一次试图发力,都如同拳头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手,反而会引来更大的反弹和消耗。
他甚至分不清,台下这些恭顺的臣子,哪一个是真的忠君体国,哪一个又是包藏祸心?
猜忌如同毒藤,早已爬满他的心扉。
巨大的无奈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发现自己能真正改变的事情,少之又少。
这帝国就像一艘巨大而古老的航船,每一个微的转向,都需要耗尽心力,与无数无形的力量角力,而结果往往徒劳无功。
于是,他的目光逐渐从那些繁琐的、令人心烦的朝政中移开。
退朝之后,景象变幻。
众人跟随皇帝的视角,来到一处更为隐秘的偏殿。这里烟气更浓,正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紫金炼丹炉,炉火正旺,几个道士模样的人恭敬地环绕左右,口中念念有词。
皇帝换上了一身道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太监。
他痴迷地看着那丹炉,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唯有在这里,在面对这虚无缥缈的“仙道”时,他才能感受到一种绝对的、不受制约的“控制副。
丹药的配方、火候的掌握、时辰的选择……一切都似乎可以由他心意决定。
这仿佛是对他在朝堂上无力感的一种补偿和逃避。
他不再需要去平衡那令人头痛的朝局,不再需要去面对那无穷无尽的奏疏和争吵,不再需要去猜忌那些面目模糊的臣子。
他只需要追求那羽化登仙的终极目标,一旦成功,凡俗的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
求道,成了他晚年最大的精神寄托,也是一种极致的避世。
然而,众人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所谓的“仙丹”中蕴含的,并非生机,而是某种霸道的、透支生命本源的毒性。
那炉火燃烧的,不仅是药材,更是帝国的民脂民膏,是他所剩不多的清醒与责任。
他沉溺于丹药带来的短暂幻觉和身体刺激,却不知自己正加速滑向深渊,而他逃避的国事,正以更快的速度崩坏。
朝堂上的平衡越发微妙,各方势力趁皇帝不理朝政,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利益。
帝国的肌体,正在无人真正负责的情况下,慢慢溃烂。
幽启灵五人静静地看着,感受着。
他们感受到了那龙气中蕴含的庞大却腐朽的力量,感受到了那深深的无奈、孤独、猜忌与逃避。
这无关对错,更像是一出位于权力之巅的、无解的悲剧。
承载这样的国运碎片,绝非获取力量,而是背负一份沉重的历史教训,一份关于权力异化、责任重压与时代局限性的深刻反思。
那暗紫昏黄的秘境光芒,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敛,化作一枚沉重、黯淡、内部仿佛有龙影挣扎沉浮的复杂晶体碎片。
这一次,无人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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