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贡院的高墙,贾宝玉将最后一卷《策论精选》塞进考篮时,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出了细痕。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照在案头堆叠的书册上,《资治通鉴》的封皮已经被翻得发卷,边角沾着经年累月的茶渍——那是他穿来这三年,每个深夜与古人对话的证明。
“公子,该歇息了。”袭人端着夜宵进来,见他仍在核对考具,轻声劝道,“明日便是府试,养足精神才好。”
宝玉抬头笑了笑,接过那碗莲子羹:“再检查一遍,免得漏了什么。”考篮里的物件码得整整齐齐:砚台是林姑父留下的端溪老坑,磨墨不易滞笔;毛笔备了三支,分别用来写经义、策论和草稿;连油纸包着的干粮都按三餐分好,里面夹着黛玉亲手做的杏仁酥——她总“考场的吃食糙,垫垫肚子也好”。
袭人看着他鬓角的新添的白发,眼圈有些发红:“这三年,公子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宝玉舀了勺莲子羹,甜味漫进喉咙时,忽然想起刚穿来时的窘迫。那时他对着《四书》发愣,连“八股文”的格式都分不清,被贾政罚在书房抄《论语》,抄到手指抽筋。是黛玉悄悄从潇湘馆送来她父亲的批注本,用蝇头楷在页边写着“破题要如利刃斩棘,承题需似流水接”,那些娟秀的字迹,成了他最初的灯塔。
“不苦。”他摇摇头,将莲子羹喝完,“你看这砚台,林姑父当年就是用它考中探花的;这毛笔,是柳兄送的,笔锋硬挺,适合写策论。”他抚摸着考篮边缘,像抚摸着一路同行的脚印——柳砚去年中了秀才,特意赶来荣国府,把自己最趁手的笔塞给他,“我在乡试等你”。
子夜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宝玉吹熄烛火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热。他想起三年前在大观园的梨树下,黛玉望着落英轻声“我总觉得,这世间好物都难长久”,那时他便在心里暗誓,要让她看见“长久”的模样。
如今,这府试便是第一关。
未亮时,贾政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他穿着簇新的藏青锦袍,手里攥着个锦囊:“这里面是你祖母求来的平安符,带上。”语气依旧严厉,却在递锦囊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宝玉的手背——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与宝玉有肢体接触。
宝玉接过锦囊,触手温热:“谢父亲。”
“进去后,莫慌。”贾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经义要守规矩,策论可放胆些。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婿,不可丢了海儿的脸面。”
这话像块石头落进宝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贾政从未真正认过“黛玉”这个儿媳,直到上个月他将府试模拟策论呈上去,其职盐税改革”的主张恰好与林如海当年的奏疏不谋而合,贾政盯着那策论看了半宿,才吐出句“海儿的眼力,果然没错”。
贡院的大门在卯时开启,考生们排着队往里走,个个面色凝重。宝玉夹在人群中,听见有人在低声背硕中庸》,有人在紧张地搓手,还有个穿粗布长衫的少年,怀里的干粮掉在地上,慌忙捡起来吹了吹,又塞回怀里——像极帘年的柳砚。
他的号舍在“”字第七号,狭的空间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案,墙角堆着考生自带的被褥。宝玉放下考篮,先将林姑父的砚台摆到案头,又从袖中取出黛玉绣的笔袋——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枝寒梅,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绣成的。
“开始发卷!”监考官的吆喝声刺破寂静,宝玉接过考卷,指尖微微发颤。
第一场考经义,三道题都是《论语》中的句子。第一题“学而时习之”,他几乎不用思索,提笔便写下破题:“学非独诵习之谓,乃躬行实践之称也。”这是他读了百遍《论语》才悟透的道理——黛玉总他“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这话被他刻在了心里。
写到承题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与塾师的争执。那时塾师“学就是背书”,被他用“孔子教弟子六艺,射御皆需实践”驳得哑口无言,气得贾政差点又要罚他。如今再写这题,笔尖下的字忽然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冷的教条,而是他这三年踩着月光苦读、跟着贾政查账、陪黛玉看账本的点点滴滴。
午时的梆子敲响时,他刚写完第三道经义。从考篮里拿出干粮,是黛玉做的杏仁酥,酥皮一碰就掉渣,甜得恰到好处。他口吃着,忽然听见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哭声——想来是有人写不出,急哭了。
“别慌。”宝玉隔着木板轻声,“先把会写的写上,哪怕只写半篇,总比交白卷强。”
隔壁的哭声停了,半晌传来句细若蚊蚋的“谢……谢谢”。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江晚渡”。宝玉望着窗棂外的空,秋云像被揉皱的棉絮,忽然想起去年和黛玉在藕香榭看雨,她指着湖面的渡船“要是能乘一艘船,一直开到云里去就好了”。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
“暮云沉水阔,孤棹破寒烟。
客立霜枫外,渔歌落雁边。
灯摇千浪碎,月浸一舱圆。
此去风波定,归期在雁前。”
写完最后一句,他对着诗稿发了会儿呆。“归期在雁前”——他想快点考完,快点回大观园,告诉黛玉,他把她的愿望写进了诗里。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看到题目的瞬间,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正是他研究了半年的题目,林姑父的笔记里,密密麻麻记着江南漕阅积弊,连哪年哪月哪个码头亏了多少粮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先在草稿上列出提纲:弊在“官吏盘剥、水匪劫掠、南北价差”,利在“贯通南北、接济京师”,对策需“设监督司、立水营、建常平仓”。这些字在他脑海里盘桓了无数个夜晚,此刻落在纸上,流畅得像山泉奔涌。
写到“官吏盘剥”时,他想起跟着贾政去通州查粮库的经历。那些粮仓管事笑脸相迎,转身就把发霉的陈米掺进新粮里,账册做得衣无缝,却瞒不过黛玉教他的“交叉对账法”——她总“数字不会谎,谎的是人”。
写到“水匪劫掠”时,他抬眼望见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忽然想起柳砚过的话:“我爹在运河边撑船,见过水匪杀人,血把河水都染红了。要是有支能护着粮船的兵,谁还敢当匪?”
写到“常平仓”时,砚台里的墨快用尽了,他磨墨的手微微发酸,却停不下来。这三年来,他见过荣国府的锦衣玉食,也见过城外流民啃树皮;接过王夫容来的金锭,也接过柳砚母亲缝的布鞋。他渐渐明白,策论里的每个字,都连着无数饶冷暖。
三更的梆子响时,策论终于写完。宝玉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号舍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紧了黛玉给的厚棉袍——袍子的里子绣着暗纹,是她偷偷加的,“夜里冷,多些针脚能挡风”。
月光从窗棂移到案头,照在考卷上,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宝玉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对着铜镜看见“宝玉”那张脸,只觉得荒谬又茫然。而现在,他摸着这张脸,摸到了熬夜长出的胡茬,摸到了握笔磨出的茧子,摸到了一个在红楼世界里,真正扎下根来的自己。
快亮时,他趴在案头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放榜的红墙前,黛玉穿着他送的石榴红裙,笑着朝他挥手。他想跑过去,却被人拉住——是林姑父,穿着官袍,眼神温和:“路还长,莫急。”
“收卷!”监考官的声音将他从梦里拽出来,宝玉最后看了眼考卷,心地叠好,递了出去。走出号舍时,晨光正刺破云层,照在贡院的青砖上,像铺了层碎金。
考生们陆续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宝玉望着荣国府的方向,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又摸了摸笔袋里的寒梅绣。他知道,这场考试不是终点,是他和黛玉约定的“长久”里,必须跨过去的第一座桥。
桥的那头,会有春风,有花开,有不再悲秋的眉眼。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晨光里走去。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扎实,像那些写在策论里的字,每个笔画都落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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