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知更鸟那声几不可闻的“告辞”和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轻响,白日梦酒店的顶层套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人数的减少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私人化。
苏拙依旧站在原地,微微蹙着眉,眼神中那丝因流萤怒吼而引发的茫然困惑尚未散去,反而因为知更鸟最后的沉默离去而加深了些许。他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理解自己那番“坦诚”为何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黄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搭在刀柄上,周身寒气凛冽。她没有去看离开的知更鸟,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苏拙身上,那冰冷的审视中,翻涌着远比刚才更加复杂的情绪——被当众提及私密关系的冰冷怒意,对苏拙那番“不值得”言论的无法认同,以及……在看到苏拙此刻脸上那罕见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困惑”表情时,心中某个角落难以抑制地松动。
而第三个人——
花火,正背靠着走廊冰凉的门框,一双红眸瞪得溜圆,视线在屋内仅剩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精彩绝伦”、“叹为观止”、“这值回票价了”的兴奋表情。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怎么向酒馆的乐子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这场面:自称妻子的冷面女武士,自爆卡车式坦白渣男行径的虚无病人,心碎愤怒夺门而出的白发少女,黯然神伤礼貌退场的“家族”大明星……要素过多,剧情跌宕,情感冲突拉满!这可比那群家伙平时讲的那些乐子要带劲多了!
她正沉浸在自己“战地记者”般的兴奋中,盘算着是继续潜伏观察(风险有点高),还是见好就收先溜为敬(但又舍不得错过可能的后续)……
就在这时,黄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精准制导的冰箭,倏地扫了过来,正正地钉在花火那张写满“吃瓜”表情的脸上。
花火身体一僵,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光顾着看戏,忘了自己还杵在这儿呢!
果然,黄泉的嘴唇微启,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你。出去。”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诶?!”花火瞬间炸毛,也顾不上维持什么“神医”或者“看客”的形象了,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出去?凭什么呀!我可是苏拙的‘主治医师’!乐子神阿哈大人亲自指定的!你、你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妻子’,有什么权力赶我走?!”
她试图搬出阿哈的名头和“医生”的身份来增加底气,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虚假的身份在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女武士面前可能没什么分量。
黄泉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丝。她只是用那双冷澈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花火,但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压力,却让花火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里,现在,不需要‘医生’。”黄泉的声音毫无波澜,“也不需要……旁观者。”
最后三个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显然看穿了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质。
“你——!”花火气得脸颊鼓鼓的,鲜红的眼眸里满是不服,“你这是非法驱逐!是侵犯我的合法行医权!是妨碍阿哈大饶神圣任务!苏拙!苏拙你倒是句话啊!我可是来帮你的!”
她理不直气也壮,尽管她根本没有所谓的医师资格证,但不妨碍她的言之凿凿。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苏拙,希望这个“病人”能好歹出个声,证明一下她的“合法性”,哪怕只是点个头也好。
然而,苏拙此刻正沉浸在自己那点微弱的、关于“自以为是”和他人感受的困惑思考中,对花火的呼喊和求助眼神,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花火,又看看黄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摇头,含义模糊。可以理解为“我不知道该什么”,可以理解为“你们的事我不管”,甚至可以理解为“花火你还是先出去吧”……
但落在急切寻求支援的花火眼里,这个摇头,无异于“见死不救”的默认!
“好哇!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花火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苏拙你个没良心的!枉费本神医……本大人千里迢迢跑来看你!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她一边气急败坏地数落着,一边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黄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实在没勇气硬扛。
终于挪到了门边,花火最后狠狠地瞪了屋内两人一眼,尤其是那个一脸茫然、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拙,撂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
“哼!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阿哈大人会知道你们是怎么对待他忠实的信徒和辛勤的医生的!还有你,苏拙!下次你再想找人帮你摆脱那该死的虚无,可别求到我头上!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完,她猛地拉开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窜了出去,然后用力将门摔上。
“砰——!”
又是一声巨响,比流萤那下稍微轻一点,但怒气值似乎更足。
咋咋呼呼地离开房间后,花火脸上怒气瞬间消失,化作了满足的笑意,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她根本不生气,刚刚都是装的——
毕竟她本来也不会救人,能看出乐子已经很满足了。
厚重的房门再次隔绝了内外。这一次,套房里真的只剩下苏拙和黄泉两个人了。
门外的喧嚣与纷扰被彻底屏蔽,连窗外匹诺康尼那永不落幕的梦幻喧嚣,似乎也被这间顶级套房的隔音材质过旅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光晕。套房内异常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去的、混合着冰冷、沉重与一丝尴尬的气息。
黄泉依旧站在原地,手依旧搭在刀柄上,但周身那凛冽的寒气,似乎因为无关热的离去,而稍微收敛了一丝。她看着苏拙,看着他那张苍白疲惫、眼神中带着茫然困惑的脸。
愤怒吗?
是的,很愤怒。
当他出“白珩,黑塔,还有芽衣……我们有过夫妻之实”时,当她被与其他女人并列提及、以一种近乎汇报清单的平淡语气时,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被羞辱和被轻视的怒火,几乎要冲垮她惯常的冷静。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态度,出这样的话?
即使是在出云,即使是在他们关系尚未确定,最复杂、最难以定义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轻慢过。
更何况,他还对那个白发少女“不值得”。那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耳。
然而……
当最初的、本能般的怒意随着花火的离开而略微沉淀,当她更仔细地看向苏拙时,那股怒火,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软化、消散。
因为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挥之不去的、深灰色的虚无阴霾,比在出云最后时刻更加浓重,几乎吞噬了所有属于“苏拙”的神采。
看到了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消沉,那不是伪装,是真正的“空乏”。
看到了他因为流萤一句“自以为是”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笨拙的困惑——他在思考,他在试图理解,即使那思考如此艰难,如此缓慢。
然后,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出云。永劫回归的绝望循环。祸神侵蚀的阴影。自己为了斩断轮回、终结悲剧,最终挥向世界、也斩灭了一切希望的那一刀……
还迎…在最后的最后,那片崩溃湮灭的虚无中,那名为“忘川”的归寂之地旁,那个用尽了某种本源力量将自己从彻底堕入【虚无】的边缘拉回的身影……
他变成这样……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从【虚无】手中,抢回即将被吞噬的她。
这个认知,如同最温柔的酸液,瞬间腐蚀了黄泉心中所有坚冰般的怒意和冰冷。
愤怒依旧存在,但已经无法指向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而变得如此……“空无”的男人。
失望和心痛依旧萦绕,但其中掺杂了更多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自责与悲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搭在刀柄上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落身侧。
她周身的寒气,如同春日阳光下逐渐消融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敛去。虽然表情依旧缺乏温度,但那双冷澈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极其沉重而温暖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苏拙更近了一些。
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来自空旷宇宙深处的冰冷气息,也能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同样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她想质问他,想让他解释,想让他为刚才那些混账话道歉。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依旧有些呆愣、仿佛还没完全从自我怀疑中走出来的样子,所有责备的、尖锐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最终,黄泉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用一种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的声音,轻声道:
“先进来吧。”
“别……一直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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