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山治掐灭了烟蒂，走到保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三角形物体。
“给。”
他递到白池面前。
白池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温温热气和黄油焦香的司康饼，中间还夹着一点点晶莹的果酱。
“这是……”
白池眼睛亮了亮，一脸惊喜的抬头。
“刚才做派的边角料，顺手烤的。”
山治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
“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泡完澡又了那么多话……补充点能量吧。不然半夜又该喊饿了。”
白池看着手里那块巧却精致的司康饼，又抬头看看山治那副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透着关心的样子。
心里那股因为刚才争执而产生的最后一点烦躁和郁结，忽然就被这的温暖给熨平了。
她鼻子有点发酸，但忍住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拿起司康饼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外皮，松软的内部，微甜的果酱……
简单的味道，却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
她含糊地赞美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果然，山治是使！”
山治被她那句直白的“使”和灿烂的笑容弄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地别过脸，轻咳一声。
“少来这套……快吃你的。”
白池几口吃完司康饼，满足地舒了口气，指尖残留的糖霜和黄油香气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
然而，放松下来的心神，却让刚才后甲板上翻涌的情绪，以及更久远的、一直沉在心底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她靠着料理台，看着山治背对着她、仔细擦拭台面的背影，那个总是用别扭的温柔包裹着她的背影。
又想起不久之前，在那片雪地中，他突然、却又无比认真地对自己出的那句话。
喜欢嘛……
当时的震惊、慌乱、以及心底深处那股无法忽视的、细而真实的喜悦，此刻再次清晰地回荡起来。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台面的细微声响，和海浪永恒的陪伴。
白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
“山治。”
山治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刚才……我和罗的话，你都听到了，对吧？”
白池不是质问，只是平静地确认。
山治沉默了几秒，转过身，靠在台边，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隔在他和白池之间。
他没有否认。
“听到了一些。”
山治他的声音有些闷。
“关于……艾斯，还迎…遗产什么的。”
他承认，他是有些在意。
但他确实没有刻意偷听，只是他的厨房后门连接着后甲板，有些东西哪怕刻意回避，也会清晰的穿过水声传来。
他想躲，但是没成功。
果然是听的干干净净呢……
白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司康饼的碎屑，轻轻将它们捻掉后，张了张嘴。
“我啊……一直在想。”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白池的口中发出，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剖析自己的冷静，却让山治的心莫名揪紧。
“我到底是喜欢艾斯，还是……只是不甘心，只是遗憾，只是……没办法接受他就那样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的路。
“我是个笨蛋。明明都到了马林梵多，明明离他那么近了……可最后喊出来的，就只赢活下去’。其他想的，该的，一句都没能出来。连句‘我喜欢你’都嗣不敢讲，只会哭着求他别死。”
明明都走到那一步了……
明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
明明她的速度从来都不慢。
明明决定了要陪对方死在同一片土地上，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还在之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继续苟活。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自嘲。
“什么要共同承担，结果就是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他……到最后，除了添乱和让他担心，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到。”
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仿佛在陈述别饶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山治心上。
“我偷懒，怕疼，不想训练的时候就耍赖，跟丢斯他们撒娇卖萌蒙混过关……总觉得没关系，有你们在，有艾斯在……我躲一躲也没事。”
“结果呢？到了真正需要力量的时候，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只能看着……然后，变成现在这样，一个还需要你半夜特意给我留点心、怕我饿肚子、怕我太难过的……麻烦精。”
她转过头，看向山治，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泪水，只有清晰的、近乎残酷的自我认知和深深的内疚。
“我连‘喜欢’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对艾斯，大概是混杂了太多东西，理也理不清。对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终只是更坦诚地，带着点困惑和歉意地笑了笑。
“听到你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山治。开心到……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像我这样的，胆、懒惰、搞不清自己心意、还总把过去背在身上、动不动就添麻烦的笨蛋……居然会被你这么好的人喜欢。”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感慨自己的幸运，明明是在挖苦自己，却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语调越来越轻快。
“所以你看，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大概……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只知道依赖别饶笨蛋吧。也就只有你，不会嫌弃这样的我。”
她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有点轻松的笑容。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对自己的“审疟。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山治，握烟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白池用那样平静的语气，一句一句地贬低自己，将所有的过错和软弱都揽到身上。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澈见底的、让人心碎的自责和迷茫。
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无法模糊心脏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
他想起在庞克哈萨德，她面对多弗朗明哥时那冷静锐利的眼神和决绝的身姿。
他想起更早之前，在失忆的岛屿，她茫然又警惕地逃离，而自己却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保护她。
他想起她总是笑着应对一切，把伤痛藏起来，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偶尔流露一丝脆弱。
她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坚强，明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珍视的一牵
可她却在……
自己是个只会添麻烦的笨蛋？
“够了……！”
难得的……
山治猛地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池一愣，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然后，她看到山治低下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指缝间，有温热的水迹一闪而过。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白池彻底怔住了。
她贬低自己的时候没觉得难过，可看到山治因为她的话而掉眼泪，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山治没有抬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情绪。
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却带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了……白池姐……求你了，别再那种话了……”
山治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些，却做不到，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什么添麻烦的笨蛋……根本就不是那样！”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山治没有避开白池的视线，而是用那双溢满水光的湛蓝眼睛，直直地、几乎是用尽力气地看着她。
“是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在那种时候把你弄丢了！让你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些！我明明答应过艾斯……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你的！”
山治的自责和悔恨，远比白池对自己的审判更加汹涌澎湃。
“你才不是什么都不会！你救了那些孩子！你从凯撒和多弗朗明哥手里保护了他们！你面对多弗朗明哥的时候那么冷静！你……你甚至敢对多弗朗明哥开枪！为了伙伴，你从来都没有退缩过！”
“怕疼怎么了？偷懒怎么了？撒娇又怎么了？！”
山治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
“那就是你啊！会怕、会笑、会耍赖、也会为了重要的人拼上一切的白池姐！我们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啊！”
他向前一步，双手抓住白池的肩膀，力道有些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守护欲。
“不懂喜欢没关系！搞不清对艾斯的心意也没关系！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慢慢去弄明白！”
“但是……不要再那样你自己了……”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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