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阵内，能量炉的光芒在杨紫铭低沉的讲述中微微摇曳，将她脸上深刻的阴影与痛苦映照得更加清晰。
回忆仿佛化作了实质的荆棘，缠绕着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时间磨损却依旧锋利的痛楚。
“我们看见它了。”
杨紫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记忆的血肉，“不是从报告里，不是从模糊的监控影像里。
是面对面，在惨白的路灯和更远处居民楼窗户透出的、惊恐的灯光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从区绿化带阴影中缓缓立起的、噩梦般的轮廓。
“一头熊。
但……那不是熊。”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认知被彻底粉碎后的茫然与寒意，“它太大了。
直立起来的时候，影子能把半栋楼都吞进去。
身上的毛不是棕色，是一种混杂着暗红与污黑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颜色。
爪子……像一排弯曲的短剑，在光下泛着不祥的油光。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眼睛，是两团在眼眶里燃烧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猩红火焰。”
她描述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那是烙印在骨髓里的、面对绝对掠食者的本能反应。
“我们开枪了。”
杨紫铭的声音干涩，“那是标准程序，也是当时我们唯一能做的。
步枪子弹打在它身上，发出打在老牛皮或者厚实橡胶上的闷响，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连让它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它只是晃了晃脑袋，那猩红的‘眼睛’转向我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到让地面都在震颤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某种生锈的金属在强行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快要停跳。”
她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眼底残留着清晰的恐惧。
“然后，它冲过来了。”
杨紫铭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急促，“不是奔跑，是……碾压。
像一辆失控的、披着毛皮的装甲车，撞碎了路边的花坛，踢飞了垃圾桶，带着一股腥风，笔直地朝我们站的位置冲来。
太快了！
我们根本来不及散开，甚至来不及思考下一个指令。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山一样的黑影，和那两团急速放大的猩红火焰。
我能闻到它嘴里喷出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外套下摆。
“就在我以为……我们全都要被碾碎、撕烂的那一刻——他出现了。”
杨紫铭的声音骤然变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中，注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愧疚与难以言喻的刺痛的情绪。
“从旁边一栋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里，像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不，更像一枚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射出的黑色箭矢——木介，他撞碎了玻璃，裹挟着漫飞溅的玻璃碴，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和速度，横插了进来，硬生生拦在了那头怪物和我们之间！”
她的描述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野希等人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夜色、灯光、破碎的玻璃、猩红的兽瞳，以及那道决绝的、义无反鼓黑色身影。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
杨紫铭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头比他庞大数倍的怪物。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在刚才的冲撞中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能看见下面那身黑色作战服也布满了刮痕。
他没有武器，就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伏低身体，摆出了一个……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后来记录到《黑武长道》里某种搏命的起手式。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还是那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线条，但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结了冰的沉静。”
“然后，肉搏就开始了。”
杨紫铭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没有技巧，没有迂回。
就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力量对撞。
因为周围……全是人。
惊慌失措还没跑远的居民，被堵在车里的司机，躲在附近店铺里发抖的店员……他不能躲，不能退，他必须把那个怪物拦在那里，用他的身体。”
她开始描述那场超越常人理解的战斗，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血色。
木介如何用手臂架住能拍碎汽车引擎盖的熊掌，自己却被那股巨力砸得双脚陷入柏油路面。
木介如何用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怪熊的鼻梁上，换来的却是被另一只熊爪在肋侧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木介如何试图锁喉，却被怪熊狂暴地甩起，狠狠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那根混凝土柱子应声断裂。
怪熊的利爪划过他的后背，风衣和作战服像纸一样被撕开，皮开肉绽。
怪熊的獠牙差点咬穿他的肩膀，他用手臂死死卡住熊嘴，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看得清清楚楚……”
杨紫铭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坚毅却此刻布满痛苦的脸颊滑落，“他的右胳膊……在一次格挡中，被那畜生用蛮力……拧断了。
就那么不自然地扭曲着，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侧。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用左手继续打，用脚踢，用头撞……用他身体还能动用的每一个部位去攻击，去阻拦。”
她的视线模糊了，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怪物疯狂的攻击中摇曳、却始终不曾倒下的黑色身影。
看到了他脸上糊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那怪熊的。
看到了他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不断流下，淌过眉毛，滴进眼睛……
“可他的眼神……”
杨紫铭泣不成声，却依旧挣扎着了出来，那话语中充满了无法承受的刺痛，“没变。
还是那么……坚毅。
哪怕血把眼睛都糊红了，哪怕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血葫芦……那眼神里的光，都没灭。
就好像在：‘我还站着，你们，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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