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黄昏，是从熵海褪色开始的。
那些流转了亿万年的混沌微光，每到这个时辰便会收敛锋芒，化作薄纱般的暗紫色，轻轻覆在庭院的飞檐翘角上。苏璃靠在锦鲤池边的酸枝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台老式矿石收音机——那是她从监理神的“拆迁文物回收站”里捡来的，外壳糊着上个纪元的宇宙尘埃，旋钮锈得几乎转不动。
萧珩坐在三步外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今日第三批养老金异常报表。朱笔在指尖停顿，他望向她：“第两千四百三十一号文明，‘熔火族’，因与冰霜文明持续十二纪元的领土争端，全族平均血压超标三点七倍。医疗支出已占养老金缴存额的百分之四十一。”
“血压高？”苏璃没抬头，指尖敲了敲收音机的黄铜喇叭，“那就降压呗。”
“他们试过。”萧珩翻过一页，“冰霜文明推荐的‘极地冥想’，熔火族人一练就自燃。熔火族研发的‘岩浆浴疗法’，冰霜人一泡就化汽。两族医疗团队在交界星域打了六场学术仗，砸毁的实验舱够建一座新的养老院。”
苏璃终于抬起眼。
她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是萧珩熟悉的笑——眼角微弯，唇畔勾起，瞳仁深处却掠过一丝“这下可好玩了”的光。
“去把监理神叫来。”她坐直身子，“还有，让国师果把他那堆‘快乐税’的账本也抱来。”
半刻钟后。
监理神顶着他那顶粉紫色的假发——自从光轮族事件后，全宇宙都知道这是“创世神钦点耻辱帽”，战战兢兢站在庭前。国师果则抱着一人高的数据板，满脸写着“我又做错什么了”。
苏璃把收音机放在青石台上，旋开电源。
“滋啦——”
刺耳的电流噪声炸开，惊得池中锦鲤四散。但她手指轻抚过锈蚀的调频旋钮，指尖泛起墨蓝色的微光——那是玉玺能量的余韵。噪声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苍老而悠远的旋律，像是星风吹过古琴弦。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监理神和国师果同时摇头。
“这是‘宇宙背景辐射残留频段’。”萧珩替她解释，“开辟地时第一道光的回响。”
“没错。”苏璃拍了拍收音机外壳，“这玩意儿能接收万物心声，从恒星坍缩的叹息到细菌分裂的欢歌。不过今——”
她顿了顿，五指忽然按在喇叭上。
“——本宫要用它卖药。”
话音落，她掌心墨蓝光芒大盛。光芒渗入收音机陈旧的内核，顺着电路奔涌，激活了每一个锈蚀的元件。黄铜喇叭开始自主振动，发出的不再是音乐，而是一种低沉、浑厚、直抵灵魂深处的嗓音：
“全宇宙的听众朋友们，晚上好。”
声音透过收音机传出，却同时在三千维度的每一个信息节点响起——碳基文明的脑波网络、硅基族的数据流、能量生命的共鸣场、甚至二维世界的波纹介质。所有意识，在同一刻“听”到了这句开场白。
“这里是‘养老院健康频道’。”声音继续，带着苏璃特有的、懒洋洋却不容置疑的腔调，“今日推荐：创世神亲制·宇宙级降压贴。”
庭院里，监理神的假发无风自动。
水镜地面开始疯狂闪烁，投射出万界实况：某个硝烟弥漫的熔岩星球上，正在炮击冰霜阵地的熔火族战士忽然集体顿住；隔壁的冰川要塞里，冰霜族的指挥官放下望远镜，露出困惑的表情。
“本品采用监理神矿坑出产的‘悔恨结晶’为基，”收音机里的声音抑扬顿挫，“佐以国师果‘快乐税’账本灰烬提纯的‘释然因子’，最后注入本宫一缕‘爱管闲事’的创世神力。使用方法：贴在额头或任何你觉得血压飙升的部位。”
“功效：三息内平复情绪，一纪元神清气爽。附带效果：贴后会短暂产生‘宇宙这么大吵什么吵’的顿悟福”
“现限量发售三千贴。售价：每贴抵文明年税收的百分之零点一，或等价能量单位。”
“注意——”声音陡然严肃，“无效赔双星！本宫亲自监督，童叟无欺。”
广播结束的刹那，万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水镜炸了。
不是真的炸裂，而是信息洪流太过汹涌，导致投影不断闪烁重叠：熔火族与冰霜族的战场中央，忽然升起全息交易界面；硅基文明的股票市场，所有与“战争”“军备”相关的代码瞬间跌停；连二维世界的线条人们，都开始用波纹拼出“求购链接”。
“第一贴。”苏璃懒洋洋地指向水镜上某个坐标，“卖给熔火族大长老。告诉他，贴了要是还想打架，本宫亲自去给他浇冰水。”
萧珩执笔一点。指令化作流光，穿过维度壁垒。
三息之后。
熔岩星球的最高峰，那座由凝固岩浆砌成的战争宫殿里。身高十米的熔火族大长老，瞪着眼前漂浮的、巴掌大的淡蓝色贴片——贴片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星云般的纹路，还散发着一股……枸杞味？
“创世神卖药？”大长老的声音震得宫殿簌簌落灰，“我族骁勇善战，何需——”
话未完，他额角的青筋（实质是熔岩脉管）猛然暴凸，血压监测器发出刺耳警报。想起方才广播里“无效赔双星”的承诺，又想起光轮族秃头照传遍万界的惨状，大长老沉默了。
他伸出熔岩巨手，捏起那枚得可怜的贴片，犹豫再三，还是按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寂静。
宫殿里所有将领屏住呼吸。
三息。
大长老忽然“咦”了一声。
他感觉到一股清凉从额头渗入，顺着岩浆般的血液流遍全身。那是一种很古怪的体验——不是冰霜族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像是忽然站在了宇宙的穹顶，俯瞰脚下亿万星河。方才还让他暴怒的“冰霜族偷挖了我方第三熔岩河支流”的军报，此刻想来，竟渺得像一粒尘埃。
“传令。”大长老开口，声音竟平和了许多，“暂停炮击。请冰霜族特使……来喝茶。”
宫殿里掉了一地下巴。
而这一幕，通过水镜实时转播到了冰霜要塞。冰霜指挥官盯着画面里那个贴着淡蓝贴片、居然在吩咐侍从准备“桂花红茶”的熔火族大长老，处理器几乎冻住。
“快！”他猛地回神，“联系养老院！我们买五百贴！不，一千贴！”
抢购狂潮就此掀起。
水镜上的交易界面疯狂刷新：碳基植物文明用十万年生的“智慧果”兑换；硅基机械族献上三座反物质反应堆；能量生命体直接割让了一片本命星云。三千贴降压贴，在标准时一刻钟内售罄。
而那些没抢到的文明，开始把目光投向了……经销商资格。
“第二批降压贴制作郑”苏璃对着收音机，声音再次传遍万界，“现招募宇宙经销商，条件：第一，必须是战犯文明——”
庭院里，监理神和国师果同时一颤。
“——第二，需缴纳‘和平保证金’，额度为历年军费开支总和的三成。第三，每卖出一贴，需向养老院缴纳百分之五十的‘清静费’。”
她顿了顿，补充道：“业绩最好的经销商，本宫可以考虑……摘掉他的战犯帽子。”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水镜画面开始疯狂切换：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的“噬星族”和“护星盟”，此刻正挤在同一张谈判桌前，争抢某个星域的经销代理权；上古时期因争夺时间线而结仇的两个维度文明，联手成立了“时空降压贴专卖公司”；连监理神都搓着手，声问：“那个……我矿坑里那些战犯劳工，能不能组个销售队……”
萧珩看着报表上急速变化的数字：军费开支项暴跌，医疗支出项锐减，而养老金池的“其他收入”栏，正以指数级速度膨胀。
“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苏璃关掉收音机，靠在躺椅上，望着庭院上空渐渐浮现的星辰。
“是什么？”
“这些战犯文明为了争业绩，”她笑了，“会主动去调解其他文明的冲突。毕竟——顾客打得头破血流，谁来买降压贴？”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标准时，宇宙各地上演着荒诞又和谐的一幕：
曾经用黑洞炮互轰的两个文明，如今派出了联合销售团队，在第三方的战场上架起摊位，一边推销降压贴，一边劝架：“两位别打了！贴一贴，神清气爽，打什么仗啊！来，试用装免费！”
某硅基战犯文明甚至研发了“降压贴配套服务”：购买满万贴，赠送“创世神语录循环播放器”一台，内容精选自苏璃历年训话，包括但不限于“本宫最讨厌吵”“再闹全扔黑洞”“养老金交了没”。
到黄昏彻底沉入熵海时，水镜上的战争热点地区，已熄灭了七成。
而养老院的仓库里——如果那方被拓展了空间法则的锦鲤池底算仓库的话——堆满了各文明抵税献上的奇珍异宝：会唱歌的钻石、能酿出美酒的星云、一本写完自动续写的预言书……
“哦对了。”苏璃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监理神，“你去告诉熔火族和冰霜族，他们两族的经销权……捆绑销售。要想拿到货，就一起合作。”
监理神领命而去，假发在暮色中晃出一抹粉紫残影。
萧珩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新泡的枸杞茶。“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
“哪樱”苏璃抿了口茶，眯起眼，“本来只是想卖点药，补贴养老金。谁知道他们这么卷……”
她望向水镜。画面定格在熔火族与冰霜族的首次联合销售会议上：大长老额头的降压贴还没摘，正和冰霜指挥官一起，认真研究着星际渠道分销方案。两人之间，那壶桂花红茶冒着袅袅热气。
“不过也好。”她轻声，声音融进渐起的夜风里，“吵架不如赚钱，打仗不如卖药。宇宙这么大……”
她没完，但萧珩懂了。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远处，第一批“宇宙和平经销商”的资格认证书，正化作流光飞向万界。那些证书的边框纹样，是交织的熔岩与冰晶——那是熔火与冰霜两族联手设计的logo。
收音机静静躺在青石台上，喇叭里偶尔泄出一丝宇宙背景辐射的杂音，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而养老院的账簿上，新开辟的“降压贴产业”条目下，数字已经长到需要折叠空间才能显示完全。
苏璃看着那些零，忽然笑了。
“下次要是再有文明闹事……”她转头对萧珩，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就卖‘创世神静心口服液’。”
“还是无效赔双星？”
“当然。”她靠回他肩头，“本宫做生意，最讲诚信。”
庭院外，星辰渐明。
那些星光里，有无数刚刚贴上淡蓝贴片的文明领袖，正对着星空思考人生。
而更多的战犯文明，正在连夜改写国策——从“征服星海”，改为“成为全宇宙最大的降压贴经销商”。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枸杞茶香，和宇宙深处新生的、微弱的和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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