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份密报被亲卫颤抖着捧到面前时,儁皑心中已掠过一丝不祥的寒意。他展开帛卷,目光扫过其上以鲜血般朱砂写就的急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眼瞳——
“魔云谷六部尽屠,祭坛崩毁,妇孺无遗。云昊亲率‘净世卫’荡平巢穴,火焚三昼夜不息。”
儁皑眼前猛地一黑,脚下踉跄,若不是撑着案几边缘,几乎要栽倒在地。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但那字句却如刮骨钢刀,在他神魂深处反复切割。六个族群……其中还包括他出生的本族、抚养他长大的祖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耆老、在谷中嬉闹的幼童、依门盼归的妇孺……
“混账……云昊……我靠你血哇——!”
压抑的低吼最终化为一声凄厉咆哮,儁皑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密报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撑着桌案,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滔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凉。
他自认为了解那个仙庭帝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行事总要披着“道”“规矩”的外衣。
可这一手,狠毒、绝决、斩草除根,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谨慎爱名”的云昊的影子?
这不是战场对决,这是灭族绝户!
帐外,数百万魔大军正咆哮着围攻那座坚不可摧的仙庭要塞“铁壁关”,胜利似乎已在咫尺。但此刻,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根基若毁,前方纵有胜果,也不过是无源之水。
他死死攥紧染血的密报,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帛卷捏碎。半晌,他抬起头,眼中赤红一片,却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狂暴。
“传令……”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全军……停止进攻,立即集结,后队变前队,全速撤回魔云谷!”
命令一出,帐内瞬间死寂,随即哗然。
一直追随他、同样与仙庭有血海深仇的附属三族首领——火龙蝎族的魁罗、蜥蜴兽族的幽圭、棘龙兽族的骨銮——几乎同时踏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甘。
“魔帝!”
魁罗声音粗嘎,带着不解与愤懑,“铁壁关已是强弩之末,再给我们三五日,必能破关擒杀云昊那老儿!为何此时撤军?!”
“是啊!我族儿郎的血不能白流!”
幽圭的阴影之躯激动得波动不止。
儁皑没有解释,只是阴着脸,将那份染血的密报直接掷到三人面前。
魁罗抓起帛卷,迅速扫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幽圭与骨銮凑近观看,帐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愤怒的咒骂随即爆发,三族首领将云昊及其先祖问候了无数遍,斥其“惨无壤”“伪君子真修罗”“必遭谴”……怒骂声持续了一炷香之久,却掩不住那咒骂之下越来越浓的恐慌与绝望。
根基被毁,家园荡然,就算前方打赢了,又该何处归去?
一直沉默立于帐边阴影中的皓珏,此刻眉头紧锁。他投效魔时间不长,本就带着借魔之力搅乱仙庭、从中渔利的心思。
云昊此番极端酷烈的手段,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与陌生。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权衡利弊、爱惜羽毛的仙帝形象相差太远,远得像换了一个人。
是绝境下的疯狂?还是……一直以来隐藏的真实面目?
“骂够了没有!”
儁皑冰寒的声音打断了众饶宣泄,他目光如刀,扫过帐内诸将,
“撤军,立刻!全速回援魔云谷,能救多少是多少!否则,我等便真是无根浮萍,族群传承就此断绝!”
道理谁都懂,但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帝尊,”
老将蚀骨嘶声道,“大军急切后撤,若关内敌军察觉,尾随掩杀,我军必溃不成军,恐怕未到魔云谷,就已损失惨重。”
儁皑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一众将领和三位族长:
“所以,需要有人率精锐断后,死守关前至少三日,拖住云昊的主力,为主力回撤赢得时间。”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断后,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要用血肉之躯,去抵挡仙庭大军的全力反扑和怒火,生还几率渺茫。
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或盯着地面,或望向别处,无人敢与儁皑对视,更无人出声请缨。
儁皑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是最残酷的命令,但作为魔帝,他必须做出选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外人”身上。
“皓珏。”
声音听不出喜怒。
皓珏心中一沉,出列躬身:
“属下在。”
“你原为仙庭仙将,熟知云昊用兵习惯。本帝予你百万精锐,由你统率断后。务必据险而守,拖延对方至少三日。可能做到?”
帐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皓珏身上,有复杂,有同情,更有不易察觉的冷漠与排斥。是啊,一个叛徒,关键时刻,不就是用来做这种牺牲的吗?
皓珏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无人看见的讥诮与寒意。他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对魔阵营的侥幸也彻底消散。
叛徒的下场?他早就知道。他投靠魔,本就不是为了效忠,而是想看这两头巨兽互相撕咬,直至两败俱伤。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决然:
“谨遵魔帝之命!皓珏必竭尽全力,拖住仙庭大军,为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儁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零头,不再多言,开始紧急布置主力撤湍具体事宜。
皓珏领了令符,走出中军大帐。帐外的喧嚣与魔气翻涌似乎都离他远去。他望向远方那座在法术光芒中巍然屹立的“镇渊要塞”,眼神幽深如潭。
百万精锐?断后死守?
他在心中冷笑。云昊这反常的狠辣一击,打乱了所有饶布局。也许,这也正是他皓珏的机会。
他绝不会白白成为弃子。下一步该如何走,是该好好谋划了……或许,在仙庭与魔之间,还存在第三条路,一条只属于他皓珏的生存之路。
他握紧令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调兵权能,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营区,背影在魔域晦暗的光下,显得既孤绝,又潜藏着危险的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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