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带领剩余的突击队员撤回战舰残骸时,带回来的不仅是疲惫和伤口,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铁锈与焦糊味的浓重气息。
每个人身上都像被泼洒过一幅抽象而狰狞的战争油画。星辉凝结的战甲不再光洁,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粘液干涸后的痂壳、金属碎屑嵌入的划痕、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锈迹——它们像有生命的苔藓,即使离开源头,仍在缓慢地试图侵蚀周围完好的材质。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能量过载后的臭氧焦臭、生物组织(如果那些“猎人”也算生物)腐败的甜腥、金属被强力腐蚀后的酸涩,以及最底层、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这片古战场的冰冷尘埃与寂灭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舰桥内回荡,带着沉重的拖沓和武器刮擦地面的刺啦声。不少人一进入相对安全的范围,就脱力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像离开水的鱼。汗水、血污(神血泛着淡淡的金辉)和灰尘混合在一起,在他们脸上勾勒出沟壑。有人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口,有人眼神放空地望向虚空,尚未从刚才那无穷无尽、扭曲畸形的攻击浪潮中完全回神。
但一种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的亮光,在他们眼底摇曳——那是摧毁核心后的战果,是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的证明。
“干得漂亮!兄弟们!”几个伤势较轻的留守者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们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同伴,从仅存的、贴着各种标签(有些甚至是上古文字)的医疗箱里翻找出所剩无几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疗伤药剂和绷带。简单的肢体接触和低声的鼓励,像微弱的暖流,在这冰冷的金属废墟中艰难地传递。
星璇解除了头部部分战甲,露出沾染了烟尘却依旧清丽绝伦的面容。她的呼吸同样有些急促,高强度的爆发和持续的鏖战消耗巨大。但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信标,第一时间穿透略显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了舰桥角落里的那个人。
陆景深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然而细看之下,这“石像”正在承受着无形的、剧烈的内部风暴。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甚至能察觉到细微的、不自然的颤动。
额头上沁出的不是汗珠,而是一层细密的、带着微弱寒气的冰晶——那是精神力透支到极限,体温调节失效的征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仿佛正握着看不见的、重若千钧的担子。
星璇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的痛楚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她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战靴踏在积满灰尘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
“景深,”她在陆景深面前屈膝跪下,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濒临破碎的梦境。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轻轻捧住他冰凉刺骨的脸颊。指尖传来他皮肤异常的低温,以及那种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细微的神经性痉挛。
她的星辉本能地想要汹涌而出,却被她强行压制,只化为最温和、最无害的涓涓暖流,试图渗入他紧绷的太阳穴和眉心,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停下,先回来。路我们慢慢找,办法我们一起想。你现在必须休息。”她的语调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命令,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
陆景深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起。那双总是如深潭般沉静、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冷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眼白部分甚至有些浑浊。
极致的疲惫像厚重的灰霾笼罩着他的瞳孔,但在那灰霾深处,当星璇担忧的面容清晰地倒映进来时,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光挣扎着亮起。他努力牵动唇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显得无比吃力,最终只形成一个略显扭曲的、让人看了更难受的弧度。
“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找到一条路。”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这句话是他用全部意志力锚定的坐标。“虽然……它看起来,像是在邀请我们去地狱做一次单程观光。”
他没有立刻展开叙述,而是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抬起自己颤抖的手,覆盖在星璇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她大一圈,同样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的拇指指腹,带着薄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摩挲着星璇手背上几道新鲜的、边缘泛着暗红锈色的灼伤痕迹。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受伤了。”三个字,陈述句,却像三根针,扎在他自己心里。
“伤,不碍事。”星璇下意识想抽回手,这点皮外伤对她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但陆景深握得更紧了,那力道甚至让她感到一丝微痛。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星璇呼吸一滞、也让周围偶尔瞥来目光的战士们瞬间屏息的事情——
他低下头,温热干裂的嘴唇,极其自然、又无比珍重地,轻轻印在了她手背最明显的那道灼痕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舰桥内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所有背景噪音都潮水般退去。星璇只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他唇瓣异样的柔软与滚烫(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诡异对比),以及他呼出的、带着淡淡血腥气和独有清冽气息的气流。
紧接着,一丝极其精纯、温和、仿佛初春解冻溪流般的灵力,从他唇间渡入伤痕。那灵力并非简单地修复,更像是一种细腻的抚慰和“覆盖”,灼痛感迅速消散,皮肤下紊乱的微观能量被梳理,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色新痕。
这亲昵到近乎宣誓主权、又充满无声呵护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星璇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耳尖和脸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周围响起几声猝不及防的吸气声和强行压抑的、带着善意的低笑。几个年轻面皮薄的战士慌忙别开视线,假装专心整理自己破破烂烂的装备。
星璇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食指曲起,带着嗔怪和更多是无奈纵容的意味,轻轻弹了一下陆景深的额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成了耳语,“先正事,你找到的路。”
陆景深这才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她的手,但指尖仍留恋般地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只是眼底那层灰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转向逐渐围拢过来的众人,用那只刚刚吻过星璇的手,在空中虚划。
(第二部第一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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