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则乱流区返回归墟之眼边缘的路，像踩在冰与火的临界线上。身后是光怪陆离、喧嚣沸腾的记忆坟场，前方是吞噬一洽绝对寂静的终焉漩危空气里残留着混乱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类似于陈旧羊皮纸被撕碎、又在雨水中浸泡多日的气息——那是破碎法则特有的“气味”。
玄烬走在最前，脚步落在无形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冰晶轻轻碎裂的声响。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峭的雪峰，但右侧肩臂的线条明显比左侧僵硬一丝，像是精美瓷器内部产生了细微的裂纹，虽未破碎，却已改变了承力的方式。
那只封存着危险样本的冰晶容器悬浮在他左掌心上方，不断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寒雾与周围浓稠的黑暗接触时，不是融入，而是像滚油滴入冷水般迸发出细密的、噼啪作响的幽蓝电火花。
他的银发在绝对黑暗中呈现出一种冷冽的月华质感，而异色双瞳——左眼冰蓝如同万米冰层下的深海，右眼暗红如同将熄火山口中最后一点跃动的余烬——此刻都收敛了锋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高度戒备后的余悸。
星璇走在他斜后方约三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随时策应，又不会干扰他开路的节奏。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那略显僵硬的右肩上。她分出一缕极其精微、温润如春日溪流的星辰神力，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无声无息地缠绕覆盖在他的右臂经络之上，持续进行着温和的梳理与滋养。
这种关注近乎本能，甚至在她自己专注于警戒四周时，那缕神力仍在自主运转。偶尔，她的神念会掠过他体内那些被“寂灭之种”能量侵蚀后留下的、细微如发丝的能量淤塞点和浅表灼伤，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感，让她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陆景深与她并肩而行，他的世界里此刻充斥着数据与逻辑的洪流。战术终赌光屏在他意识中展开，上面瀑布般流淌着方才那场惊魂遭遇中记录下的每一个纳秒的数据：暗紫色脉冲那令人作呕的、仿佛腐烂内脏蠕动般的能量波形；反向侵蚀时呈现出的、类似恶性肿瘤扩散的分形几何图样；玄烬能量回路强行冻结前后，那惊心动魄的、如同精密钟表齿轮被暴力卡停又强行重启的对比频谱……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交叉验证与模型修正。那“寂灭之种”展现出的、违背常规能量守恒与熵增定律的诡异特性，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精心构建的理性大厦地基上。
曜趴在星璇另一侧肩头，幽蓝鳞片在绝对黑暗中偶尔反射出远方归墟之眼那无法形容的、近乎“概念”的微光，像夜幕上偶尔划过的极光碎屑。它似乎还在努力适应脑海中新开辟的“语言区”，熔金色的龙瞳里闪烁着新奇与困惑交织的光芒。它的爪子无意识地抠着星璇衣袍上流转的星辉纹路，终于忍不住，用那种带着明显停顿、但比之前流畅不少的精神话语，打破了弥漫的沉默：
“那个……冰块里的坏东西，”它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现在……真的老实了？不会……突然又跳起来咬人吧？”它的比喻带着幼兽特有的直白和生动，话时，喉咙里还配合地发出轻微的、类似猫咪警惕时的“呼噜”声。
“在‘绝对零度’场和七重归墟隔绝符文的囚笼里，它理论上只是一团有序的‘死’。”玄烬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凝滞的空气传来，带着冰层摩擦般的质感，“但‘理论’……”他顿了顿，右掌那簇暗红火焰似乎随着他的话语微微摇曳了一下，“在专门为吝覆‘常理’而生的造物面前，往往苍白得可笑。”这句话里的冷意，比周围的归墟黑暗更甚。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解剖它。”陆景深从数据流中暂时抽身，接口道，他的声音因为高速思考而略显干涩，“越快弄清楚它的能量签名、触发机制和内部‘逻辑’（如果那玩意儿也能叫逻辑的话），我们下次才能提前预警，甚至反制。”
他的目光扫过玄烬依旧被星璇神力温养的右臂，眼神锐利，“尤其要找到办法，屏蔽或伪装你那种……容易被它‘闻着味儿’找过来的烬火特性。在真正的大手术里，这可能是致命的破绽。”
星璇点头，刚要话，神格深处那枚融合了星辰权柄与人性温度的晶体，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尖锐如冰锥刺入的警兆！那感觉并非来自外部攻击，更像是有某种超越常规感官的、充满绝对理性与漠然的“视线”，轻轻擦过了她的存在边界！
几乎同一瞬间，走在前方的玄烬猛地刹住脚步，抬起的左手掌缘瞬间凝结出锋利的冰晶，动作凝固在一个防御与探查兼具的姿态。他左眼的冰蓝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骤亮了一瞬，将前方一片区域的黑暗映照得如同极地永夜，右眼的暗红则收缩成针尖大，死死锁定某个方位。
陆景深在警兆袭来的零点一秒内就关闭了所有数据流输出，承影剑无声无息地完全出鞘，剑身流淌的淡金色光华被强行压抑到近乎熄灭，只余剑尖一点凝而不发的寒星。曜更是浑身鳞片“哗啦”一声全部倒竖，喉咙里挤出被掐住脖子般的、极度恐惧的嘶气声，本能地把整个身体缩进星璇的颈窝，只留下一双瞪得溜圆、倒映着前方诡异景象的熔金竖瞳。
就在他们前方约十丈处，原本均匀流淌的黑暗，忽然“活”了过来。
那不是生物的活，而是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边缘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晕染、分裂出无数细的、如同毛细血管或神经末梢般的黑色触须。
那片区域的光线被彻底扭曲，不是吞噬，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断变化的灰白与暗紫交错的马赛克纹路，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用粗劣的像素重新涂抹。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泄露（或者，所有波动都被一种匪夷所思的技术完美“吸收”或“抵消”了），只有纯粹的、视觉上的扭曲与错乱，足以让任何有智慧的生命体产生严重的眩晕和恶心感，就像盯着一个不断自我复制、又不断相互吞噬的诡异分形图案看了太久。
（第二部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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