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夜色如墨,万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高宝藏最终没有拆开陈彦的锦囊。一种奇异的、近乎自毁的勇气,或者是在绝境中被逼出的最后一丝赌性,支撑着他做出了决定。他让大雍军官和大部分手下留在城外接应,只带着那两名最忠心的亲卫,以及线人提供的极其有限的内应信息,决定铤而走险,夜访那几位曾被他伤害、如今可能也是唯一能救高句丽、救他自己的老臣。
第一个目标,是门下侍中朴成焕。这位年近七旬的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反对太子囚父、也反感四皇子篡逆的旗帜性人物,如今被高宝明以“年老多病”为由,勒令在家“休养”,实则软禁监视。
朴府后门,一条僻静的巷。高宝藏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囚服内衬(他从大雍带来,以示悔罪),又让亲卫用粗糙的麻绳,象征性地将自己反绑了双手。他深吸一口气,对线茹零头。
线人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响了朴府后门上一处不显眼的铜环。这是朴家心腹老仆才知道的暗号。
良久,门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谁?”
“朴公故人,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大王安危,关乎高句丽国运,求见朴公!”线韧声道,递上一枚朴成焕早年赠予的信物。
老仆审视片刻,又看了看门外绑着双手、形容憔悴却依稀可辨的高宝藏,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是认出来了。他脸色变幻,最终低声道:“等着。”随即轻轻关上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长。高宝藏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汗水浸湿了内衫。他怕被拒绝,更怕老仆进去后直接引来高宝明的爪牙。
约莫一刻钟后,后门再次无声开启。老仆闪身而出,低声道:“老爷在后园暖阁,只见你一人。快!”
高宝藏心中一块大石稍落,示意亲卫留在门外,自己跟着老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后园一处灯火昏暗的暖阁。
暖阁内,炭火微红。朴成焕一身家居常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被老仆带进来的、双手反绑、身着囚服的高宝藏。
“罪人高宝藏,拜见朴公!”高宝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哽咽。
“太子殿下?”朴成焕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讥讽和难以抑制的愤怒,“不,是前太子,是囚父篡位的逆臣!你竟敢回来?还敢来见老夫?”
“朴公骂得对!罪人确是逆子,是国贼!”高宝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这泪水半是表演,半是这些时日积压的恐惧、屈辱和悔恨的真实流露,“罪缺初……当初是猪油蒙了心,受了晋王赵弘和其妖僧慧明的撺掇蛊惑,一心只想着扩张权势,建功立业,竟做出那等囚禁父王、悖逆人伦的禽兽之行!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罪!”
他一边,一边重重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印。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朴成焕不为所动,厉声道,“你可知因你一己私欲,葬送了我高句丽数万儿郎!引来了大雍强敌!如今国内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你那个好四弟,更是青出于蓝,勾结外敌,清洗朝野,将高句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切,都是你开的头!”
“是!都是罪饶错!”高宝藏痛哭流涕,“罪人在山东兵败被俘,沦为阶下囚,日夜受良心煎熬,生不如死!这才幡然醒悟,明白自己铸成大错,害了国家,害了百姓,更害了父王!”
他抬起血泪模糊的脸,看着朴成焕,声音充满了哀求:“罪人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但请朴公看在父王多年对您信任倚重的份上,看在高句丽列祖列宗、百万生灵的份上,听罪人一言!四弟高宝明,其行更甚于我!他勾结晋王暗卫,二次政变,将父王与二弟、三弟彻底囚禁,对朝中忠良大肆清洗,如今又强行征发,将八万子弟送上死路!他这不是在救国,是在亡国啊朴公!”
“如今大雍大将军陈彦,已答应罪人,只要高句丽拨乱反正,与晋王决裂,撤回军队,便可保高句丽宗庙不坠,百姓安宁。罪人此次冒死潜回,非为自身,实是受陈大将军点拨,为救父王,为清君侧,为挽高句丽于既倒啊朴公!求朴公助我!”
罢,他又是一连串的响头磕下,额上鲜血淋漓,模样凄惨无比。
朴成焕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骄狂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的太子,听着他声泪俱下的忏悔和对高宝明的控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对高宝藏的恨是真的,但对高宝明更深的恐惧和厌恶也是真的。高宝明的所作所为,确实比太子更加肆无忌惮,将高句丽带到了亡国的边缘。
“你陈彦愿意保高句丽?条件只是与晋王决裂撤军?他如何能信?你又如何能信?”朴成焕沉声问道,语气稍缓。
“陈大将军谋世英雄,一言九鼎。罪人已与他约定,只要高句丽内乱平息,重归正统,他愿与高句丽重修旧好。罪人……罪人愿以身为质,留在平壤,听凭父王与诸位老臣发落!只求拨乱反正,救出国君!”高宝藏赌咒发誓,将自己完全押了上去。
朴成焕沉默了。他需要权衡。支持高宝藏,风险巨大,此人反复无常。但眼下,高宝明倒行逆施,晋王狼子野心,大雍兵锋正盛,高句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或许,让这个已经受到教训、且有大雍背后支持(哪怕是利用)的前太子回来,拨乱反正,救出大王,是高句丽目前唯一可能止损、甚至求得一线生机的选择。
“仅凭老夫一人,也无能为力。”良久,朴成焕缓缓道。
“罪人明白!罪人还想去求见左议政金大人,及其他几位老臣!只要朴公愿为罪人引荐,或代为陈情……”高宝藏急切道。
朴成焕看着他那狼狈却充满哀求的模样,又想起被囚禁生死未卜的大王,想起风雨飘摇的国家,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为了大王,为了高句丽……你且起来,收拾一下。老夫……带你走一遭。但丑话在前头,若你此番再有反复,或包藏祸心,老夫第一个不容你!”
“多谢朴公!罪人绝不敢再有二心!”高宝藏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在朴成焕的引领和担保下,高宝藏又依次秘密拜访了左议政金孝纯等另外几位被高宝明排挤、但仍有影响力和部分潜在力量(如家族私兵、门生故吏在军中担任中下级军官)的老臣。
过程同样惊险而艰难。面对高宝藏的忏悔和恳求,老臣们起初无不怒斥。但最终,在朴成焕的分析、对国家危亡的共识、以及对救出大王这一最高目标的认同下,加之看到高宝藏那副凄惨悔罪的模样和对高宝明的深刻揭露,几位老臣终于勉强达成一致。
“太子虽有前罪,然已遭谴,幡然悔悟。四皇子勾结外寇,囚父戮兄,祸国更甚!且有大雍陈彦之诺在外,或可一试。当务之急,是救出大王!只要大王脱困,重掌大义名分,则高宝明叛逆之罪坐实,其党羽必然瓦解!”资历最老、也最受高元王信任的朴成焕,最终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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