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镇北关。
城墙上下，早已被反复冲刷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连续数十日的惨烈攻防，让这座雄关如同被血与火反复淬炼的顽铁，愈发坚不可摧。
匈奴单于颉利最初的狂攻猛打，在镇北国公常胜及其麾下边军将士的拼死抵抗下，接连受挫。守军凭借城墙地利，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以及越来越娴熟的配合，将匈奴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打了回去。关墙下，匈奴饶尸体堆积如山，几乎与城墙等高，反而成了后续进攻的障碍。
颉利也曾试图挖掘地道、使用攻城塔等器械，但在守军有组织的破坏和反击下，收效甚微。寒冷的气和持续的伤亡，开始消磨匈奴大军的锐气和耐心。他们本是南下劫掠，求的是速战速决，大发横财，如今却被牢牢钉在这座坚城之下，久攻不克，损失惨重，军心已然浮动。
就在匈奴攻势渐疲、颉利考虑是否要分兵掠掠周边，还是干脆退兵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大单于！南面急报！一支雍军，约三万人，打着‘蜀’字旗号，已于昨夜自南门进入镇北关！”斥候带来了让颉利眉头紧锁的情报。
“蜀王赵曙的援军……到了。”颉利脸色阴沉。他虽然骄狂，但并不傻。原本对付一个常胜和他麾下疲惫的边军，就已十分吃力，如今又来了三万生力军，且是据城而守，这镇北关，恐怕真的成了啃不动的铁疙瘩。
“大单于，是否继续强攻？儿郎们……”有部落首领面露难色。
颉利望着远处那巍然屹立、似乎又增添了几分生气的镇北关，眼神闪烁。继续强攻？除了让儿郎们白白送死，还能得到什么？退兵？无功而返，如何向各部交代？自己这单于的威信何存？
“传令，停止攻城。”颉利最终做出了一个相对现实，但也极为不甘的决定，“大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多派游骑，封锁关外通道，监视关内动向。我们……围而不打。看看晋王和那个高句丽子，在山东能不能打开局面。只要他们那边赢了，这镇北关，不攻自破！”
匈奴的战术，从狂攻转为长围。北疆战线，暂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但至少，镇北关稳住了，大雍的北大门，依旧紧闭。
山东，青州外围，晋王大营。
与北疆的僵持不同，山东的战局因高句丽四皇子高宝明（现已自封“监国”，实际掌权）亲率八万“新军”的抵达，而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大营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虽然内心对高句丽太子军的覆灭和此番高宝明带来的军队素质（多为新征农夫）颇有微词，但晋王赵弘脸上还是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他现在太需要这支生力军了，哪怕只是用来牵制陈彦。
“监国殿下深明大义，亲率大军来援，真乃雪中送炭！本王感激不尽！”赵弘亲自出营迎接，执礼甚恭。
高宝明一身华丽的高句丽王族戎装（虽未正式登基，但已用王制），努力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刻意模仿的威严，但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赖，却瞒不过老辣的赵弘。他微微欠身，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晋王殿下客气。我高句丽与殿下，唇齿相依，盟约既立，自当同进同退。陈彦乃我两国共敌，此番定要将其逐出山东！”
“得好！”赵弘抚掌大笑，“有监国殿下八万雄师助阵，何愁陈彦不破？殿下放心，此战之后，山东之诺，本王绝不食言！将来共分大雍，富贵同享！”
两人把臂言欢，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随后，赵弘将高宝明及其主要将领迎入中军大帐，商议军情。在晋王谋士和那位暗卫头目（现已成为高宝明身边的重要顾问）的引导下，很快确定了“东西对进、夹击陈彦”的基本方略。高宝明带来的军队，将从东面牵制甚至主攻陈彦左翼，而晋王本部则从西面（青州方向）施加压力。
接下来的数十里，山东前线战火重燃。高句丽新军在将领朴正勇的指挥下，向陈彦军的东北防线发起了数次颇具规模的进攻。这些新兵虽然训练不足，但人数众多，且被“为太子报仇”、“夺取山东富庶之地”的口号所激励，战斗意志颇为狂热。而晋王军也从西面不断发起袭扰和规模突击，试图寻找陈彦防线的漏洞。
陈彦则指挥若定，依托预设的防御工事，沉着应战。他命令各部采取弹性防御，利用壕沟、拒马、弓弩层层消耗敌军，并不时派出精锐骑兵进行短促反击，打击敌军突出部。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战线呈现胶着状态。高句丽军人数虽多，但攻坚能力有限，几次强攻都被击退，损失不。晋王军的进攻也难有实质性突破。
战局，似乎又陷入了消耗战。这对于兵力总数处于劣势、且需要尽快解决山东问题以便北伐的陈彦来，并非好事。
就在前线僵持不下之际，前往高句丽打探虚实的数批精锐探子，历经艰险，陆续返回陈彦大营，带来了关于高句丽国内剧变的详细情报。
“大将军，现已查明，高句丽国内月余前发生二次政变。四皇子高宝明勾结晋王暗卫，囚禁其父高元王，软禁兄长，清洗太子及反对派势力，已自立为‘监国’，掌控大权。此次来犯的八万大军，即是其在国内强行征发拼凑而成。”
“高宝明根基浅薄，全凭晋王支持与血腥镇压上位。高句丽国内，尤其是太子旧部、被清洗势力的残余，以及部分不满其引外兵、行篡逆的臣民，对其极为不满，只是慑于其屠刀与晋王背景，暂未爆发。”
“据可靠消息，高宝明囚禁高元王及二、三皇子后，并未加害，只是严密看管。高元王在部分老臣心中，仍有威望。”
一条条情报，在陈彦面前拼凑出高句丽国内权力更迭的清晰图景，也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高宝明统治的脆弱性，以及高元王与太子旧部潜在的利用价值。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陈彦心中成形。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把能打开高句丽内部裂隙的钥匙。
“带高句丽废太子高宝藏来见本将军。”陈彦下令。
不久，形容枯槁、精神萎靡，但经过一段时间关押调养，已勉强恢复人形的高宝藏，被带到了陈彦面前。他穿着囚服，眼神躲闪，早已没帘初的骄狂，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茫然。
“高宝藏，”陈彦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侍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可知，你离开高句丽后，国内发生了何事？”
高宝藏茫然摇头，他在囚禁中与世隔绝。
陈彦缓缓将高宝明政变、囚父囚兄、清洗朝野、再次征发大军来犯的消息，告诉了他。
高宝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陈彦的话，彻底击碎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陈彦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如果，有人能拨乱反正，清除叛逆，救出你父王，稳定高句丽局势……那么，对于这位拨乱反正的‘功臣’，以及……这位‘功臣’愿意支持的正统继承人，高句丽上下，会是什么态度？”
高宝藏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病态的、混合着仇恨与希望的光芒：“你……你什么意思？你能帮我？你能对付高宝明那个逆贼？”
“不是帮你，是做一个交易。”陈彦直视他的眼睛，“本将军可以设法，让你回到高句丽，甚至……让你重新获得你应有的地位。但前提是，高句丽必须立刻停止与大雍为敌，撤回在山东的军队，并与晋王断绝关系！你，能做到吗？”
高宝藏的心脏狂跳起来。重回高句丽？夺回一切？向高宝明复仇？这巨大的诱惑，让他几乎要窒息。但他也不傻：“我……我现在自身难保，如何能做到这些？”
“你做不到，但你可以成为一面旗帜，一个名分。”陈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将军需要你写几封信，给你的父王（如果他能看到），给你在朝中可能还忠于王室、或不满高宝明的大臣将领。告诉他们，高宝明乃篡逆之贼，勾结晋王，祸国殃民。你，高句丽太子高宝藏，已与朝上国大将军达成和解，愿拨乱反正，重归正统。只要他们响应，朝大军，可为后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做你的囚徒，看着你的国家被逆弟和晋王带入深渊，看着你的父王生死未卜。而本将军，无非是多费些力气，将高宝明和他的八万乌合之众，一并歼灭在山东罢了。只是到时候，高句丽还能剩下什么，就难了。”
是作为囚徒等死，还是抓住这唯一可能复仇和翻身的机会？高宝藏几乎没有犹豫。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陈彦，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我……罪人高宝藏，愿听大将军安排！只求大将军，助我铲除逆贼，救出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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