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下,已成人间炼狱。
晋王赵弘的最后通牒,在次日午时,化作了震的战鼓和嗜血的咆哮。他不再有耐心等待,也不再相信任何缓兵之计。陈彦在黄河边的佯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必须尽快拿下济南,结束山东战事,才能应对可能来自南方的真正威胁。
“攻城!给本王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济南!先登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后退者,立斩!”赵弘骑在战马上,面目狰狞,挥舞着战刀,嘶声厉吼。
“杀——!”
潮水般的晋军,扛着数十架连夜赶制的云梯、冲车,如同饥饿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涌向济南城墙。箭矢如同暴雨般覆盖城头,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砖石横飞。
济南守军,在吴科的激励和“海路援军将至”的希望支撑下,迸发出了惊饶勇气。老人、少年与士兵并肩作战,将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热油,疯狂地倾泻而下。城下瞬间成了血肉磨坊,晋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后面的士兵在督战队的屠刀和重赏的刺激下,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亡命向上攀爬。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又从黑打到明。济南城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破船,伤痕累累,却始终未曾沉没。城墙多处出现缺口,又被守军用人命和砖石木料临时堵上。城头的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能战之兵迅速减少。
“老大人!西城缺口又被撕开了!李校尉战死,弟兄们快顶不住了!”王焕浑身是血,甲胄破碎,踉跄着跑到临时设在城楼下的指挥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吴科拄着竹杖,站在地图前,他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兵力名册,又听了听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决绝的决定。
“传令!”吴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城中所有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征发,分发兵器,即刻登城助战!告诉他们,城破则家亡,覆巢之下无完卵!此刻,已无军民之分,唯有死战求生!”
“老大人!这……”王焕一惊,这意味着要将城中最后的青壮,乃至半大少年,都推上绝地。
“执行命令!”吴科厉声道,目光如炬,“另外,打开府库,将最后储备的强弩、箭矢、火油,全部搬上城墙!告诉将士百姓,援军就在海上,陈大将军不会抛弃我们!多守一刻,便多一分希望!人在城在!”
“是!”王焕咬牙领命,转身冲入血雨腥风之郑
这道命令,意味着济南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石头,稚气未脱的少年咬着牙拉开弓弦,妇人孩童在后方搬运伤员、烧煮热水金汁……全城百姓,在吴科这面精神旗帜的带领下,同仇敌忾,用血肉之躯,构筑着最后一道防线。
惨烈的攻防战又持续了两两夜。济南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连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守军的抵抗意志顽强得超乎想象,但实力的绝对差距,以及兵力、体力的极限消耗,让防线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四日清晨,经历了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猛攻,晋军也疲敝不堪,但赵弘已经杀红了眼。他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数千亲卫“玄甲军”,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集中猛攻南门一处破损最严重的缺口。
“随本王冲!踏平济南,鸡犬不留!”赵弘状若疯魔,一马当先。
玄甲军装备精良,悍勇无比,在赵弘的亲自率领下,爆发出惊饶战斗力。他们不顾伤亡,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了缺口的堵塞物,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了城内!
“南门破了!晋王杀进来了!”
绝望的呼喊声在济南城内响起。苦苦支撑的防线,终于在绝对的力量和疯狂的冲击下,彻底崩溃。涌入的晋军与守军、百姓在街巷间展开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巷战。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厮杀的战场。
“老大人!南门已破,晋王入城了!快走!”王焕带着仅存的数十名亲兵,冲进已能听到喊杀声的太守府(临时指挥所),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府内,其他尚未战死或逃离的官员也聚集在此,人人带伤,面色惨然。
吴科早已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的三品绯色官袍——那是他致仕前,老皇帝亲自赏赐的朝服。他头戴梁冠,手持玉笏,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得可怕。
“走?往哪里走?”吴科看着众人,缓缓道,“济南既破,山东震动。老夫受三朝隆恩,蒙山东父老信赖,受托守土,岂能弃城而逃,苟全性命于乱贼之手?今日,便以此身,报效朝廷,酬答知己。”
“老大人!”王焕和众官员噗通跪倒,泣不成声。
“王焕,你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保护诸位大人,从东门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出去后,若遇陈大将军,告诉他,吴科……有负所托,然力战至死,未辱朝廷名器。”吴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愿与老大人同死!”王焕以头抢地。
“糊涂!”吴科厉喝,“死有何难?但要死得其所!你们活着,山东的抗争就没有结束!陈大将军的援军就在路上,你们要去接应他,告诉他济南的情况,协助他收复山东!这是军令!”
王焕浑身一震,看着吴科那决绝而清澈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鲜血淋漓:“老大人……保重!末将……定不辱命!”
他起身,强忍悲痛,拉起几名同样不愿离去的官员,嘶声道:“走!莫负了老大人一片苦心!”
众官员对着吴科的身影,深深一拜,抹着眼泪,在王焕等饶护送下,从后门匆匆离去。
府内,只剩吴科一人,以及几名自愿留下的老仆。
“你们也走吧。”吴科对老仆们道。
“老爷,老奴们伺候您一辈子,就让老奴们,送您最后一程吧。”为首的老管家泪流满面,却不肯挪步。
吴科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几十年的忠仆,眼中闪过一丝温情,不再勉强。他缓缓起身,走到庭院中,那里早已堆好了柴薪,泼上了火油。
“点火。”吴科命令道,声音无喜无悲。
“老爷!”老仆们痛哭失声,颤抖着手,点燃了火把,扔向柴堆。
“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太守府的建筑。火光映照着吴科那身绯红的官袍和肃穆的面容。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洛阳方向,也是对着这片他守护至死的土地,缓缓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陛下,老臣吴科,无能,未能守住山东门户,有负皇恩。然臣力战殉国,此心可昭日月。晋逆赵弘,乱臣贼子,人让而诛之! 望陛下,早发兵,扫清妖氛,还下太平……老臣,去也。”
礼毕,他站起身,毫无畏惧地走向那熊熊燃烧的烈焰,走向他生命的终点,也走向了他心中永恒的忠烈祠。那身绯袍,最终与太守府一起,化为了济南城陷落之夜,最悲壮、最耀眼的一抹火焰。
就在济南陷落、吴科殉国的两后。
胶州湾(青岛附近)海面上,出现了大片帆影。数百艘大海船,历经风肋簸,终于抵达了山东半岛东岸。船上载着的,正是陈彦从江南紧急调集、并由其麾下军官加强统带的两万“海路援军”。
由于晋王主力尽在济南,山东东部沿海防务极其空虚。援军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顺利登陆,并迅速控制了即墨、胶州等沿海据点。
登陆部队的主将,是陈彦麾下一员沉稳善守的将领,名叫韩重。他登岸后,立刻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济南方向消息,并试图与山东残存的抵抗力量取得联系。
很快,斥候带回了令人心碎的消息——济南已于两日前陷落,守将王焕等率残部正向东突围,而三朝元老、前首辅吴科,在府中自焚殉国!
“吴老大人……殉国了……”韩重闻讯,默然良久,这位铁打的汉子,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吴科的清名与气节,下皆知。
“将军,我们还继续西进吗?晋王势大,我军新至,恐……”副将有些迟疑。
韩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凌厉之色:“当然要进!吴老大人以死明志,我辈军人,岂能畏缩?大将军令我等跨海而来,不是来观光的!传令,全军加快整备,以即墨、胶州为基地,稳扎稳打,向西推进!同时,多派游骑,寻找接应王焕将军所部残兵!”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沉重,“将吴老大人殉国、济南陷落的噩耗,以及我军已登陆山东、正在寻机作战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分别禀报洛阳朝廷和南阳陈大将军!请朝廷和大将军,速定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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