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号的驾驶舱在尖啸。
不是警报声——那些早在两分钟前就被雷战手动关掉了。是金属结构在极限加速度下发出的、濒临解体的呻吟。仪表盘上大半的指示灯都在疯狂闪烁红色，护盾能量早已归零，外壳温度监测显示多处超过熔点，艇身不断传来的剧烈震动不是被击中，是外挂装甲板在高温和压力下开始剥离。
雷战却感觉异常平静。
止痛剂的药效已经完全消退，剧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苏醒、咆哮、撕咬着他的神经。断骨摩擦内脏，伤口迸裂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但此刻，这些痛苦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冰壳隔绝开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不再被它们支配。
他的意识像一块被磨得锋利的燧石，冰冷，坚硬，专注于唯一的目标。
战术屏幕上，敌我态势清晰得残酷。
A1和A2两艘“打击者”的舰首主炮，充能读数已经跳到99.8%。它们庞大的黑色舰体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猩红的光芒从炮口核心溢出，映亮了周围飘浮的金属残骸。
而“黎明号”，那个绿色的三角标志，护盾读数仅剩3%，舰体上代表中度以上损赡黄色标记已经连成一片，几个关键部位更是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时间，最多还有十五秒。
雷战的目光扫过自己这艘“雨燕”号的系统状态。武器系统：艇首机炮弹药耗尽，两枚轻型鱼雷早在之前的规避机动中为了减重而被抛弃。动力系统：主引擎过载运转，预计两分钟内就会熔毁。防御系统：归零。
他什么都没樱
除了一样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能量核心的读数上。“雨燕”级突击艇使用的是型化的聚变反应堆，为高速机动提供澎湃动力。此刻反应堆输出功率被强制锁定在180%的灾难性水平——这是他在全速冲锋前手动设置的，用引擎寿命换最后的速度。
反应堆核心温度：临界阈值87%
堆芯稳定性：急剧恶化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清晰得像用刀刻在冰面上。
他按下通讯开关，接通了“黎明号”舰桥。
“舰长，”他的声音通过频道传出，嘶哑但稳定，“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你！”舰长的声音立刻回应，背景是刺耳的警报。
“第一，我切入后，A1和A2的防御火力一定会转向我。抓住那个窗口，集中所有侧舷火力，轰击A1舰体侧面，坐标我马上传给你——那里是它的护盾发生器阵列，也是它为了获得射击角度而暴露出来的唯一弱点。”
“明白！坐标！”
一组数字从“雨燕”号发送出去。
“第二，”雷战顿了顿，“在我撞上去之后，不要管我。立刻转向，用剩余的所有推进力，向‘神之门’外部结构体的‘c-7’区域全速撤退。那里有大量金属残骸和能量乱流，可以暂时干扰敌舰的锁定和追击。”
“撞上去？”舰长的声音一滞，“雷战，你想干什么？你那艇连它们的护盾都——”
“不是用艇去撞。”雷战打断他，右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串授权密码，解除了反应堆的最后几道安全锁，“是用反应堆。”
通讯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舰长嘶哑的声音传来：“你想……自爆？但型聚变堆的当量根本不足以击穿‘打击者’的装甲！就算你能冲到足够近，爆炸最多撕开外层护盾，伤不到核心！”
“我知道。”雷战，眼睛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那两艘黑色巨舰，“所以我不炸外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调出“雨燕”号的结构剖面图，放大到动力舱段。
“聚变反应堆本身当量不足，但如果……在堆芯熔毁前，将一艘‘雨燕’级的全部质量，以零点三倍光速的相对速度，撞进‘打击者’的主炮发射口呢？”
舰长的呼吸声在频道里清晰可闻。
他明白了。
“打击者”级的主炮正在充能的最后阶段，炮口内部是极度不稳定、即将喷发的超高密度能量。如果这个时候，一个同样处于临界状态的聚变反应堆，以高速撞进那个能量场中心……
不是物理爆炸。
是能量殉爆。
聚变堆的不稳定核心与主炮的充能等离子体混合、失控、链式反应……那将是一场型的、局部的、但威力足以撕裂整艘战舰内部结构的能量风暴。
“但你怎么可能……”舰长的声音在发抖，“它们的炮口有偏转力场！你的艇还没靠近就会被——”
“所以需要足够快的速度，和……”雷战看了一眼能量核心读数，堆芯稳定性已经跌到71%，“……足够‘不稳定’的反应堆。我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手动破坏了堆芯的磁约束平衡。它现在是个快炸的炸弹，只是还需要一点……‘引信’。”
而这个“引信”，就是撞击的瞬间动能，和“打击者”主炮内部那狂暴的能量场。
“你会死的。”舰长，声音很低。
“我知道。”雷战的回答简单干脆。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舰长：“……坐标收到。火力已重新分配。雷战，我以‘黎明号’舰长及人类文明远征军的名义……感谢你。”
“省了。”雷战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告诉苏晚……不，算了。”
他顿了顿。
“就这样吧。”
通讯切断。
“雨燕”号此刻距离A1舰已经不足五公里。在这个距离上，那艘黑色战舰庞大得遮蔽了半个视野，舰首那团猩红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痛。
敌舰显然发现了这个不要命冲过来的不点。A1舰侧舷的数门副炮调转炮口，锁定了“雨燕”号。几道细长的猩红光束射来。
雷战猛地一拉操纵杆。
“雨燕”号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向下俯冲，勉强避过第一轮射击。但艇身还是被一道光束擦过，左翼装甲板被削掉一大块，暴露出的内部管线瞬间熔断，电火花四溅。
剧烈的震动让他差点吐出来。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可能是内脏出血，也可能是咬破了舌头。
他没有理会。
眼睛死死盯着A1舰舰首那个越来越近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炮口。
距离：三公里。
副炮第二轮齐射来了。这次更密集。
雷战没有再做大幅规避——速度不够了。他微微调整角度，让“雨燕”号以最被弹面积，硬扛过去。
两道光束击中艇身。
一道贯穿了后部舱室，另一道擦过驾驶舱顶部，融穿了外层装甲，灼热的气浪冲进舱内，瞬间点燃了控制台边缘的绝缘材料。火焰腾起，浓烟弥漫。
雷战被热浪灼伤了半边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右手依然稳稳地按在操纵杆上。
左手——那只几乎不能动的左手——此刻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按在了控制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被透明护盖保护的红色按钮上。
那是反应堆的最终应急过载开关。按下后，磁约束系统会在三十秒内彻底失效，堆芯将进入不可逆的熔毁进程。
他用拇指撬开了护盖。
然后，按了下去。
控制台里传来某种高频的、仿佛金属在极度压力下哀鸣的声响。
堆芯稳定性读数瞬间暴跌：
50%
30%
10%
警报声被手动关闭了，但驾驶舱内的主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所有仪表的指针都在乱跳。温度监测显示反应堆外壳温度已经超过设计极限，正在融化。
距离：一公里。
A1舰的副炮还在疯狂射击，但“雨燕”号此刻已经冲进了对方主炮的偏转力场边缘。力场的紊乱干扰了副炮的瞄准，大部分光束射偏了。
但力场本身的压力却像无形的巨手，开始挤压“雨燕”号的艇身。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外骨骼与座椅的连接处开始崩裂。
雷战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清晰声响。剧痛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出现闪烁的光斑。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将身体死死压在操纵杆上，让“雨燕”号保持那条笔直的、冲向炮口的死亡航线。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炮口内部那团沸腾的、毁灭性的猩红光芒，已经填满了整个视野。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雷战的独眼里，倒映着那片光芒。
很亮。
像……
像很久以前，在“黎明”基地的围墙上，和兄弟们一起看过的，末世前最后一个夏的……
夕阳。
他咧开嘴。
无声地，笑了。
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将操纵杆，向前，推到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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