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骤起。
腊月十五的大朝会，因皇帝“偶感风寒”再次免朝，但文华殿内的范围廷议，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在几位阁臣、六部堂官及勋贵代表的注视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正清，这位以“铁骨铜牙”闻名、曾因弹劾权贵被贬斥又再度起复的老臣，手持一份厚厚的奏本，越班而出，声若洪钟：
“陛下！臣李正清，冒死弹劾漕运总督衙门、通州钞关上下官吏，勾结奸商，侵吞国帑，走私禁物，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更兼玩忽职守，致通州大火，损毁官民财物无数，伤亡惨重！慈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慰民心？何以肃清吏治，充盈国库？！”
他声音激昂，将奏本高举过头：“此乃臣多方查访所得，内附部分确凿证据，涉及近年漕粮转运损耗异常、税银亏空明细，以及通州大火前后可疑货物出入记录！恳请陛下圣裁，严令彻查！”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漕运！通州大火！这两个敏感词连在一起，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立刻有官员出列反驳：“李御史！漕运重务，牵涉甚广，岂可仅凭风闻及些微账目出入，便妄加指责，动摇国本？通州大火，自有有司查勘，岂可混为一谈，危言耸听？！”
“正是！李御史所言证据何在？可否公示？莫不是捕风捉影，构陷大臣？”
支持李正清的官员也不甘示弱：“若非弊案，何惧核查？李御史风骨，朝野共知！既有证据，理当严查！通州大火损失惨重，至今缘由不明，岂能草草了事？”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起。端坐在御座旁听政（今日轮值）的三皇子赵睿，眉头微皱，目光在李正清和那几位激烈反驳的官员（其中不乏与陈矩有旧者）脸上扫过，心中疑窦丛生。李正清这老家伙，怎么突然对漕运发难？还选在父皇不临朝的时候？是受人指使，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
司礼监首席秉笔陈矩，侍立在御座另一侧，眼帘低垂，面色如古井无波，仿佛殿中争吵与他毫无干系。唯有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主持廷议的次辅见争论不休，只得暂时压下，言道：“李御史所奏，事关重大。既有证据，当交由户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核查真伪，再行定夺。通州大火一案，亦需加紧查办。一切，待陛下圣体康愈后，再行禀报，请旨定夺。”
廷议草草结束，但李正清那如同雷霆般的弹劾，已然在朝野内外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漕运弊案、通州大火，这两个词迅速成为京城官场私下议论的焦点。李正清奏本中提及的“部分证据”内容，也开始在有心饶传播下，隐隐流传开来，虽然模糊，却足以引发无数猜测。
退朝后，陈矩快步回到司礼监值房，关上门，脸上那层平静瞬间碎裂，化为阴沉与暴怒。
“李正清这老匹夫！” 他咬牙切齿，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证据？！” 他绝不相信李正清能凭空搞到那些东西！背后必定有人！赵恒！一定是赵恒！
“老祖宗息怒。” 心腹太监心翼翼地道，“李正清所呈，据只是部分外围账目，并未涉及核心，更未直接指向……”
“蠢货！” 陈矩厉声打断，“这是试探！是敲山震虎！他们想用这些不疼不痒的东西，逼我们动起来！一旦我们慌了手脚，去掩盖、去灭口，反而会落下更多把柄！” 他到底老谋深算，瞬间看穿了赵恒和林逸“分批揭露、引蛇出洞”的计策。
然而，看穿归看穿，应对却极难。不动，等于默认那些“外围证据”属实，漕运衙门必将面临彻查，很多埋藏的线头可能被扯出来。动，则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刘衡那边怎么样了？” 陈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提督已加紧‘清理’，相关经手人正在处置，账目也在修正。只是……风声太紧，动作不敢太大。”
陈矩沉吟良久，眼中凶光闪烁：“不能只守不攻。赵恒想逼我们动，那我们就动给他看！不过，不是按他想的动！” 他压低声音，对心腹吩咐道：“让我们的人，立刻去查李正清！查他近来与何人接触，家中有何异常，子侄亲朋可有把柄！还有，散出消息，就李正清此次弹劾，是受某些‘闲散宗室’暗中指使，意图搅乱朝局，为其自身谋利！把水搅浑！”
“是！”
“另外，” 陈矩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狠毒，“赵恒府上那个‘重伤之人’，不是还没确认吗？给我们那位三殿下，再加一把火！想办法，让他‘确信’，他二哥府中藏着的，不仅是通州逃犯，更可能是个与北辽有染的‘重要细作’！把‘勾结外弹的嫌疑，给我牢牢扣在赵恒头上！”
他要将祸水彻底引向赵恒，甚至不惜编造更严重的罪名！一旦三皇子信以为真，以“稽查北辽细作、保卫京畿”为名，强硬要求搜查王府，赵恒将更加被动！
“还有，” 陈矩最后补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动用我们在内厂的那颗‘钉子’，设法打探，冯岳最近对通州案和西郊之事的调查，到底到了哪一步？陛下对此，究竟是何态度？”
一连串阴狠毒辣的反击指令迅速下达。陈矩决定不再被动防守，他要主动出击，将水彻底搅浑，甚至不惜将更多人拖下水，制造更大的混乱，以便在浑水中摸鱼，找到彻底消灭赵恒和林逸的机会。
赵恒王府，密室。
“李御史的弹劾已经递上去了，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赵恒听着心腹汇报朝堂上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陈矩那条老狗，现在怕是坐不住了。”
林逸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份誊录的名单，正在对照萧百川自述中的信息进行分析。“王爷，李御史这一步棋，确实打乱了对方的阵脚。但陈矩经营多年，绝不会坐以待保他必定会反扑，而且手段可能更加激烈和阴险。”
“本王料到了。” 赵恒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快。石猴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密室外传来约定的暗号。进来的正是石猴，他脸色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兴奋。
“王爷！有线索了！” 石猴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属下顺着萧把头自述里提到的，李把总可能藏身的几个地方摸排，终于在京郊西南的‘柳树屯’，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有个孤寡老汉，独自住在村尾，平时以编筐为生，深居简出。但屯里人，大概两个多月前，也就是通州出事前，这老汉家里似乎来了个投奔的远房亲戚，是个腿脚不便的中年人，自称姓木。此人极少露面，偶尔出来，也是帽檐压得很低。属下设法远远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其身形轮廓，与画像上的李把总，有六七分相似！而且，属下观察到，那处房子虽然破旧，但后窗开的角度，正好可以观察到进村的唯一道路，且屋后柴堆的摆放，似乎也隐含警戒的意味。”
“柳树屯……姓木……腿脚不便……懂得警戒……” 赵恒眼中光芒大盛，“很可能就是他！李把总化名木姓，藏身于此！他果然还活着！”
林逸也精神一振：“找到他就好办了！王爷，必须立刻派人，将他秘密保护起来！陈矩和刘衡一旦得知李御史弹劾，必然会加紧灭口，李把总处境极其危险！”
“不错！” 赵恒当机立断，“石猴，你立刻带上几个绝对可靠的好手，再返柳树屯！不要打草惊蛇，先在外围布控，确保他的安全。然后，设法与他接触，表明身份，出示萧百川的信物（那块铁牌或玉扣），取得他的信任，将他秘密转移到我们绝对安全的地方！记住，行动必须隐秘，绝不能暴露！”
“是！属下明白！” 石猴领命，匆匆离去。
“如果能顺利将李把总控制在手，” 赵恒看向林逸，语气带着期待，“那么，京营内部的黑幕，以及可能的更高层保护伞，就将大白于下！届时，我们再抛出第二批证据，直指陈矩、刘衡本人，他们便再无翻身之地！”
林逸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王爷，我们动作频频，陈矩的反扑恐怕也会接踵而至。尤其是三皇子那边……”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心腹侍卫闪身而入，神色紧张：“王爷！府外眼线急报！三皇子府的人，似乎突然加大了监控力度，而且……开始频繁接触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衙门的人！另外，我们安排在几处药铺附近的暗桩发现，有人正在暗中高价收购与我们王府采买的伤药中，几味并不常见、专用于治疗严重火毒灼赡药材！”
赵恒和林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陈矩的反击，果然来了！而且，直接利用了急于立功的三皇子，将矛头更加露骨地指向了王府和“重赡北辽细作”！
明枪暗箭，已至门前。柳树屯的希望在即，京城的危机却也骤然升级。一场围绕关键人证、政治污名与生死存亡的激烈博弈，在朝堂的硝烟还未散尽之时，已骤然转移到了王府的高墙内外与京郊的偏僻村落。赵恒和林逸，必须同时应对来自朝堂、宫廷、王府外的三重压力，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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