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忽然泛起王携的神念。
“这城中,似乎可再加一无。”
周正眉梢微动。
“无佛?”
王携应道。
“无人可度,自是无佛。”
“这些佛修要让城中凡人明因果,晓业报,便需先让他们知晓善恶有别。”
“可要行恶事,应是只有这些外来佛修才可。”
要让那些从不作恶的凡人明白何为恶,便需有人在他们面前行恶。
可度人者,如何能以身作恶?
便是为了度人,这恶行也是恶行,终究要落因果。
此题,难解。
周正听完,忽然失笑。
“老王,西域的和尚你又不是没见过。”
“特别是那慧海寺的和尚,口宣佛号,手中沾血的事还少了?”
“眼下看着一个个宝相庄严,可真进了那城,为了度人,会不会做出些出格的事,谁又得准?”
王携的神念静了一瞬,似在思索。
周正又道。
“先看着吧。”
......
那当先的如晦老和尚已行至城门外五里处。
此处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个老叟。
老叟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合十行礼。
“老师父这是要往城里去?可要歇歇脚?老朽铺中备有粗茶,能解渴。”
如晦老和尚微微颔首,随那老叟往桥旁一间屋舍行去。
老叟请如晦老和尚落座,又从灶间提来一只陶壶,斟了两碗茶。
如晦老和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老叟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师父是从远地方来的吧?”
如晦老和尚放下茶碗,抬眸看向老叟。
“施主如何知晓?”
老叟挠了挠头。
“咱这城里城外,有多少年没见过僧人了。”
如晦老和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老叟脸上。
那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眼神却清澈得如同稚子。
“施主在此居住多少年了?”
老叟想了想。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打就住这儿,祖上三代都是这桥头的人。”
“可曾出过远门?”
老叟摇头。
“出远门做甚?这城里啥都有,种地有田,打鱼有河。”
“老朽年轻时也想过出去见见世面,可后来一想,出去又能见着啥?还不是人过日子?”
如晦老和尚静默片刻。
“施主一生,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事?”
老叟闻言,随即笑了起来。
“老师父这话问得稀罕,老朽虽不识字,却也晓得做人要行善。”
如晦老和尚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施主可曾想过,为何要行善?”
老叟又是一愣。
“这......这不是应当的么?”
“行善之后,可曾盼过什么回报?”
老叟挠头。
“回报?行善还要回报?那不成做买卖了?”
如晦老和尚不再多言。
他起身,对老叟合十一礼。
“多谢施主款待。”
老叟连忙摆手。
“老师父客气了,一碗粗茶值当什么?”
他送如晦老和尚出门,站在桥头望着那道披着大红袈裟的身影渐行渐远,喃喃自语。
“这老师父,问的话倒是有趣......”
......
数里之外,那位走走停停的中年僧人,此刻正蹲在路边,看着一窝蚂蚁。
那窝蚂蚁正在搬运一只死去的飞虫,密密麻麻排成一线。
僧人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在那条轨迹上轻轻一划。
蚂蚁的队伍顿时乱了。
工蚁们四处乱窜,触角急促摆动,似乎在寻找失去的路。
僧人又伸指,在混乱的蚁群中轻轻拨动几下。
片刻后,蚂蚁们重新找到方向,再次排成一线,继续搬运那只飞虫。
僧人收回手,静静看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师这是在做什么?”
僧人回头,见一个炼气期的沙弥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僧人微微一笑。
“在度它们。”
年轻沙弥更疑惑了。
“度蚂蚁?”
僧人不答反问。
“贫僧方才以指为障扰乱其路,它们便陷入混乱。”
“而后又以指为引,为其开道,它们便重新找到方向。”
“师父以为,贫僧此举,是善是恶?”
沙弥沉吟片刻。
“大师以指扰其路是恶,又以指引其道是善。”
“善恶相抵,应是......无功无过?”
僧人闻言,却摇了摇头。
“贫僧扰其路,是令其知乱。贫僧引其道,是令其知序。”
“它们本不知何为乱,乱过之后,方知序之可贵。”
他看向沙弥。
“我们要度之人,便如这窝蚂蚁。”
沙弥似懂非懂,却还是恭敬合十。
“大师高论,弟子受教。”
僧人却摆手。
“高论不高论,还得进城才知。”
他迈步向前,继续走走停停。
......
周正神念关照着这一切,他忽然开口道。
“有意思。”
识海中,王携的神念泛起。
“何意?”
周正嘴角微微勾起。
“这题,确实难解。”
王携的神念静默片刻。
“或许,这便是此会的用意。”
“度人先度己。”
“要让那些凡人明因果,这些和尚,便需先明了自身的因果。”
周正闻言,微微颔首。
他收回目光,望向巨舟中央那座法台。
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尊毗婆尸佛应身像静静矗立。
佛像低眉垂目,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城中,夜渐深。
大多数佛修已寻了屋檐下盘膝打坐,静待明日。
唯有一人,仍在缓缓行走。
慧持。
他从白日走到黑夜,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
他一路走,一路看。
看那些闭门的院落,看那些透出灯火的窗棂,看那些在巷口蜷缩着睡去的野狗,看那些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
他只是走,只是看。
走到夜深时,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下。
桥下是浅浅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慧持在桥头坐下,脱下僧袍下摆,轻轻拧干。
白日里走过一处水洼,僧袍下摆湿了,他一直没顾上理会。
拧干了,他又将僧袍理好,重新穿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夜空清澈,星子密布。
慧持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渐西沉,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忽然轻轻开口。
“师尊过,修行如走路。”
“走得快了,会错过路边的花。”
“走得慢了,会赶不上宿头。”
“不快不慢,才是正好。”
他顿了顿。
“可这城里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不是太长,而是……”
他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而是没有尽头。”
“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是一样的。”
“往东走和往西走,是一样的。”
“白走和夜里走,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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