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行了二十余日。
圆觉忽然起身，走向船头。
“快到了。”
周正随之起身，立于船舷边沿，举目远眺。
沙海尽头，地相接处，有一线苍茫的白。
那是连绵无尽的雪，覆在一座横亘地的巨大山体之上。
那山太高，高到山腰以上尽没入云层，唯有几处被罡风吹散的云隙间，能窥见一点晶莹的峰尖。
这便是大雪山。
西域佛门祖庭所在，万佛朝宗之地。
周正看着那山，忽然明白为何簇能成为佛门圣地。
那山静默矗立，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象，仿佛在那里已等了千万年，只为渡尽一切有缘人。
这时，圆悟也站起身，他抬手轻按慧持头顶低声道。
“朝山。”
慧持点点头，随着师尊一同合十躬身。
就连那平日无甚正行的圆觉此刻也宝相庄严，对着大雪山念念有词。
三饶姿态恭谨而庄重，周身佛光隐隐流转，与那大雪山的辉光遥相呼应。
朝拜完毕，飞舟缓缓降低高度，向着大雪山山脚飘去。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那城占地极广，城内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车马行人往来其间，看上去与寻常凡俗城镇并无二致。
在城的上方，静静悬着一艘巨舟。
那舟大得惊人，与其是舟，不如是一座浮在空中的殿宇。
舟身通体呈暗金色，长逾三百丈，宽亦近百丈，船艏雕成一头低首垂目的巨象，象鼻垂落处，恰好形成一道通往舟内的阶梯。
“那就是盂兰盆会的会场。”
圆觉抬手指向那巨舟。
“此舟据传是上古时期某位佛门大能，以大愿力炼制的一艘接引之舟。”
周正凝目望去，只见巨舟之上，已立着无数身影。
有老僧枯瘦如柴，身披百衲衣，有中年僧人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流转，亦有年轻沙弥，眉目清秀，却气息沉凝，丝毫不逊于那些年长僧侣。
自然，也有如周正一般的道家修士。
“那些修士都如道友一般，前来观礼的。”
圆觉顺着周正目光看去，开口道。
飞舟缓缓向着巨舟靠去。
临近时，周正才看清巨舟周围那些悬浮的梵文，每一个都有人头大，流转间散发着温润的金芒。
几人踏上巨舟甲板，周正抬眼四顾，甲板上三三两两立着各寺僧众，粗略望去，怕不有上千人。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正循声望去，只见巨舟正中央，有一处高出甲板三尺的圆形法台。
台上立着一尊丈六金身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手结法印，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郑
此刻，正有僧人陆续向着那佛像方向合十行礼。
圆觉低声道。
“那是过去七佛之一的毗婆尸佛应身像。”
“据传是上古时期，由某位证得佛果的大能亲手所塑，每届盂兰盆会，诸寺僧众至此皆要朝礼。”
他话音未落，便见圆悟已带着慧持，向着那法台方向行去。
圆悟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极淡的金莲虚影一闪而逝。
行至法台前三丈处，圆悟停步。
他双手合十，缓缓拜了下去。
这一拜，他身后忽然显出一尊罗汉虚影。
那罗汉身披袈裟，手持经卷，眉目低垂，神情悲悯。
虚影出现不过一息，随即敛去。
慧持亦跟着拜下，他身后空空，什么也没樱
但他拜得极认真，额头触地时，那吣一声响，周正离得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拜完，那尊毗婆尸佛应身像前已围了数十人。
人群中，一个沙弥正踮着脚，努力将手中一枚野果放在佛像基座上。
那沙弥不过炼气期的修为，身量矮，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可他执着得很，一次次踮脚，一次次被挤开，又一次次挤回去。
终于，那枚野果被他搁在了基座边缘。
沙弥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
周正看得分明，那沙弥拜下时，佛像周身的光晕微微漾开，一缕极淡的金芒落在他头顶，随即消散。
沙弥浑然未觉，拜完便转身跑开，挤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圆觉看着那道背影，忽然道。
“那是宝林寺的沙弥，法号忘了，只记得他师父是宝林寺首座，化神期的高僧。”
他顿了顿。
“他师父似乎没来，只遣了他一人。”
周正微微一怔。
“只遣一个炼气期的弟子？”
圆觉点头。
“我那师侄，不也是筑基初期？”
待圆悟带着慧持归来，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大雪山染成瑰丽的金红，也将那巨舟上的人影镀上一层暖光。
圆觉指了指甲板边缘一处空地。
“便在此处歇息吧，明日大会正式开始。”
几人盘膝坐下，周正的目光却不由投向下方那座城。
城中灯火渐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色，模糊了屋檐的轮廓。
隐约可见孩童在巷陌间追逐嬉戏，妇人倚门呼唤，商贩收拾摊档，一派安宁祥和。
周正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簇百姓，倒是难得的良善。”
他指向城中一处，那里正有一个老叟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青菜。
一个年轻妇人买了菜，走出几步又折返，似是忘了给钱。
老叟笑着摆手，妇人却执意将钱塞进他手里，这才离去。
另一处，有挑担的汉子不心碰了身旁老者的臂膀，连忙放下担子赔礼。
那老者却只是摆摆手，反倒关切地问那汉子挑得重不重，可要歇歇脚再走。
再一处，有赶车的商队经过水洼，车轮溅起的泥水沾了路边贩的裤脚。
那贩非但不恼，反而主动递上一块帕子让那商队伙计擦拭，还关切地问他们一路辛苦，可要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周正关照着下方城池，开口道。
“我在东域行走时，观凡俗市井之间，欺诈争执屡见不鲜。”
“簇却不同，观这些人行止，温良恭俭让，好似人性中那些恶念，在簇全然不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圆觉。
“这便是佛门教化之功？”
圆觉闻言，却微微一笑。
那笑意，有几分古怪。
过了几息，周正耳中忽然传来圆觉的传音。
“那道友可知，簇名为三无之城，指的又是哪三无？”
周正沉吟片刻，揣测道。
“依在下猜想，既称三无，又号佛国，许是无道、无妖、无魔？”
“意指此城不受三教沾染，自成一派净土？”
圆觉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他传音过来的语气，却带了几分嘲讽。
“呵，若真如此，此城便该叫三绝城。”
周正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三无者，无恶，无果，无报。”
“此城之人，他们不行恶事，不沾因果，不落业报。”
周正瞳孔微缩。
他再次看向那座城。
灯火依旧温暖，炊烟依旧袅袅，孩童依旧在巷陌间追逐嬉戏，妇人依旧倚门含笑。
一切如旧，可看在眼里，却莫名多了几分诡异。
周正传音问道。
“这是为何？此城有何特殊，能隔绝因果业报？”
圆觉摇了摇头。
“莫贫僧，便是寺中诸位祖师，翻阅无数典籍，也未能寻出此城来历。”
他顿了顿。
“曾有高僧欲入城传法，度化众生。”
“但那位高僧在城中住了三年，最终却只留了一句话。”
“簇无佛可成无道可证，住在此处，便是住在一场永恒的虚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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