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樱”
逸云苍淡淡应道。
“到底，是外来道韵压制了本我。”
“需得先唤醒他沉寂的本我意识，再以红尘万象之气，徐徐洗练那法则道韵，使其重归纯净，不再喧宾夺主。”
“红尘万象之气？洗练？”
周正疑惑。
逸云苍看了他一眼。
“便是修士常言的化凡。”
化凡？
周正一怔。
投入凡尘，体验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谓之化凡悟道。
但这个不是只有高阶修士才做的事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心境历练，或是突破瓶颈的玄虚法门。
“你可是觉得，化凡不过是高阶修士游戏人间，或是突破无望时的无奈之举？”
逸云苍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
周正默然，他确有几分此类想法。
逸云苍摇了摇头，负手前行，周正连忙跟上。
两人走在常世清灵的土地上，远处阁楼隐现，灵禽悠然飞过。
“修行之路越往上行，便越是贴近地法则。”
逸云苍缓缓道。
“修行一事，便是不断贴近地法则，理解法则，运用法则的过程。”
“境界越高，与法则联系便越紧密，自身道韵也越发趋近于法则本身。”
周正听得悚然一惊，想起王携那漠然如道般的眼神，以及方才逸云苍提及道傀二字时的平淡，背后竟泛起一层寒意。
原来高阶修行，暗中竟有如此可怖的险关。
“法则无情，至高至公。”
“修士若一味沉浸于法则的浩瀚与力量之中，忘却了自身来处，便容易被法则的意所同化。”
“更有甚者，以身合入法则，看似得了大逍遥，实则与地间一缕风一道雷再无区别，丧失了为人、为我的资格。”
逸云苍继续道。
“因此，修行一途需得时刻明悟本心，牢记‘我’之来处，明晰为何而修校”
“需时刻谨记喜怒哀乐为何，执着牵挂为何。”
“这‘我’之一字，便是茫茫道海中的舟楫。”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
“而万千世界中，何为‘我’之最佳映照？”
“恰恰是那灵气皆无、因果交织、充满烟火气息的红尘俗世。”
“是那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柴米油盐的凡俗人生。”
“那里有鲜活的情感，直接的欲望，执着的牵挂。”
“这些，皆是‘我’之存在的明证，是抵御冰冷法则最好的手段。”
逸云苍顿住了脚步。
“化凡，乃是高阶修士以万丈红尘气洗练道心坚守本我，从而在贴近大道的同时不被大道吞噬的必修之功。”
“越是境界高深，此功愈不可懈怠。”
“我九阁中修士，每隔一段岁月，大多会择机入世化凡，短则十数年，长则百载，皆是为此。”
周正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原来所谓化凡，背后竟有如此深刻的道理。
它是对抗道化的武器，是保持人性的手段。
逸云苍将周正引入一处竹亭。
“欲救你这同伴，需先设法唤醒他自我意识。”
“待他意识复苏，再寻一处凡俗地界，经历一段人间岁月，引红尘气入体，洗去法则沾染。”
“此事急不得，也快不得。”
周正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解惑！晚辈明白了。”
有了解决的办法，让他心中稍定。
逸云苍示意周正坐下。
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壶清茶，两只陶杯。
他斟了一杯，推到周正面前。
“你同伴之事暂且如此，你可有其它待解之惑？”
周正想了想道。
“不瞒前辈，晚辈道途能延续至今，是因受过九殿流落功法的恩泽……”
“如今看来，当时谢错了人，应是受了九阁的大恩才是。”
逸云苍摇了摇头。
“九殿是九殿，九阁是九阁。”
见周正不明其意，他继而解释道。
“有些未通过入阁考核者选择滞留在秘境之外，久而久之便自成一方势力，他们自称为九殿。”
“对此，阁中亦默许。”
“毕竟，修行清静，总需有人来处理一些杂务。”
周正心中顿时泛起惊涛。
未通过考核者？
能获得九阁考核资格的，哪个不是才？
这些人，居然甘愿留下来……做杂役？
似乎看出周正心中惊愕，逸云苍补充道。
“你也莫要将九殿视作寻常杂役之所。”
“留于簇者虽未入阁，却也能得到阁中外传典籍的阅览资格。”
“簇灵气资源，也远比外界大多数洞福地强盛。”
“更有机会偶得到阁中同门指点，这对许多求道者而言，已是难求的机缘。”
周正默然。
原来如此，即便只是杂役，也是站在云端之上的杂役。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又有几个是蠢笨之辈？
取舍之间，自有其道理。
“那……九阁中，如今共有多少前辈清修？”
周正换了个问题。
逸云苍略一沉吟道。
“算上老夫，共二十三人。”
周正又是一惊。
拥有如此恐怖底蕴的九阁，正式成员竟只有二十三人？
“吾等尽皆忙于自身道途，或闭关或云游，若无要紧事难聚齐全。”
逸云苍继续道。
“即便你入了阁，怕也难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认全。”
周正又想起一个问题，试探着问道。
“阁汁…可有金丹期的同修？”
逸云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吾等已有三千余年未纳新人了，老夫便是最后入阁的那一个。”
周正闻言，原本因得到接引令而生出的些许底气，此刻消散了大半。
三千年来九阁竟未吸收过一名新成员？
那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才倒在了考核路上？
自己这点本事在这样漫长的时光与严苛的筛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逸云苍将周正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是平静。
“考核难易，因人而异。”
“你能得接引令自有缘由，成与不成，皆看你自身造化。”
周正闻言，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压下。
是啊，担心无用。
能知晓了解救王携之法，已然是巨大的收获。
即便最终考核失败，此行也已不虚。
念及此，他心中反倒释然不少。
先前还暗自揣测九阁对自己和王携有所图谋，如今看来着实是坐井观了。
人家坐拥十方秘境，阁中前辈修为通，自己这点特殊，在漫长岁月与浩渺大道面前，恐怕还真未必能入得了人家的眼。
自己那点谨慎和算计倒显得可笑了。
逸云苍见周正再无疑问，便开口道。
“按阁中规矩，你需在常世暂留三日稍作休整，三日后自有考核降临。”
“考核通过，则为九阁修士，可得阁中资源与指点，亦需承担相应职责。”
“不通过，你可如他人那般选择加入外方的九殿，也可选择离去，我将抹去你在此间的记忆，自此与九阁机缘两清。”
周正点零头。
他端起陶杯，茶水温热，清香扑鼻，竟有宁神定魂之效。
他将纷乱思绪压下。
“谨遵前辈安排。”
周正饮尽杯中茶，涩后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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