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宗门大殿。
七十二峰峰主、各殿阁首座齐聚。
大殿中央，仅存归来的赵承岳立于众目之下。
高坐掌门之位上的白世镜面沉如水。
“……元长老、孙长老，皆陨于异界。”
赵承岳声音干涩地开口道。
“陈锋亦未能幸免。”
饶是在场众人已从魂灯殿知晓了结果，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讲述又是另一种感觉。
元长老乃宗门隐世宿老，金丹巅峰修为，离元婴只差一线。
孙暮亦是金丹后期的实权长老。
更遑论陈锋是宗门倾力栽培的未来支柱。
一朝尽殁？
“何人下的手？”
赵承岳喉结滚动，沉默数息，终是吐出那个让满殿皆惊的名字。
“王携。”
“什么？”
“王携？那个道基破碎的王携？”
“他如何能有慈能耐？”
惊疑之声四起，不少长老脸上写满不信。
白世镜抬手止住议论，目光锁在赵承岳脸上。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赵承岳将隙出口前那场厮杀缓缓道来。
殿内鸦雀无声。
若非赵承岳亦是金丹长老，且是此行唯一生还者，这番辞恐怕无人肯信。
修为尽废之人不仅重踏仙路，更有了斩长老、废首席、诛宿老的恐怖实力？
“好一个魔道贼子！”
白世镜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扶手上。
“道基被废，不思己过，竟真借此堕入魔道，习得阴毒邪法残害同门！”
“此獠不除，我玄宗颜面何存？”
赵承岳却抬起头，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
“王携所施展的功法路数不似魔道一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倒像是……得了某种逆机缘，方能……”
“逆机缘？”
一声嗤笑自殿侧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藏经阁那位向来寡言的吴长老。
吴长老撩了撩眼皮，慢悠悠道。
“屁的逆机缘。”
白世镜眉头紧皱。
“吴长老，注意场合！”
吴端却浑不在意，继续道。
“当年这子在藏经阁推演重修的功法，老子就隐隐觉着他快成了。”
“没想到……呵，这子心思够沉，连老夫也一并瞒了过去。”
他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
“老子更没想到，林真那王鞍，竟然连他的命都不打算放过，非要在清寰城外弄那么一出。”
“否则，这等人物如今该是咱玄宗的一大助益，何至于成了生死仇敌？”
白世镜脸色愈发难看，不耐地挥了挥手。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如今王携弑杀同门已是事实。”
吴端却笑了。
“他的道基是怎么废的，在座诸位心里当真没点数？”
“如今人家修为恢复了，回头报仇，难道不是经地义？”
“吴长老！”
白世镜勃然变色。
“你替一个宗门叛徒话，是何居心？莫非在隙之内死的不是你的同门？”
“同门？”
吴端笑容敛去，目光扫过殿上诸人。
“同门相残的事这些年见得还少吗？真当老子在藏经阁里就两眼一抹黑了？”
这话得露骨，殿内气氛骤然一僵。
几位长老面色微变垂下眼去。
这时，一位长老忽然开口。
“起来，陈锋接任首席之前对庶务殿诸事并不熟稔。”
“他是如何抓住林真贪墨实证，一举将其扳倒的？”
白世镜怒视过去。
“陈锋尸骨未寒，你便要对他进行清算？”
那长老摇头。
“就事论事罢了。”
“既然王携有如此精妙的幻化之能，连赵长老这等金丹修士都未能识破……那他是否早已用别的身份回过宗门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另一位长老接口道。
“你的意思是……他潜入庶务殿，拿到了林真贪墨的证据，然后交给了陈锋？”
白世镜也冷静了下来，眉头紧锁。
若真如此，那王携心思之深，恐怕远超他们想象。
“既如此……”
白世镜缓缓道。
“只要查清他当时冒用的身份，找出与他接洽的弟子，或许就能摸到他的行踪。”
那长老点头。
“王携如今已成气候，若不能尽早将其拿下，以他这般手段与心性定将成为宗门的心头之患。”
白世镜目光投向执法殿首座。
“既如此，便请执法殿从林真治下庶务殿的弟子名单查起。”
“尤其是那些莫名失踪的弟子需逐一详查。”
执法殿长老肃然领命。
白世镜又看向外务殿方向。
“通传东域各宗同道，协助缉拿叛徒王携。”
“他有幻化之能，此手段未必有效，但……聊胜于无吧。”
外务殿长老亦躬身应下。
一场针对王携的追捕，便在这大殿之内定下了基调。
只是无人察觉，吴锻垂的眼睑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
藏经阁静室。
吴长老从储物戒指内取出一枚玉简。
玄元锻体诀。
正是当年王携在藏经阁时，与他探讨推演的那门功法。
吴端将玉简贴在额前，良久，他才放下玉简轻轻叹了口气。
忽地，他像是想到什么，又从戒指里掏出另外几枚玉简。
这些玉简都是前些年去云炉城时在那个功法铺子里随手购得的功法。
渐渐地，他脸上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随即，他低低笑出声来，摇头叹道。
“好子……原来老子早就见过你了。”
“王正……王携……嘿！真有你的！”
思极至此，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吴端。”
吴端神色一肃，朝着虚空处微微躬身。
“师尊，您老有空了？”
那声音并未回应他的问候，径直问道。
“近来宗门气运之烛火光渐微，门内可是发生了大事？”
吴端直起身，扯了扯嘴角。
“连着三位首席遭难，气运不跌才怪。”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意外。
“竟有此事？白世镜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吴端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讽。
“无非是欺上瞒下、护短遮丑那一套。”
“如今踢到铁板正跳脚呢。”
“细细来。”
吴长老便从王携道基被毁、林真叛逃、陈锋上位又陨落，再到王携于隙复仇一事叙述了一遍。
那声音听完，沉默良久。
“行这同门阋墙之事，皆是该死。”
声音再度响起，却让吴端心头一凛。
“你且去告知白世镜。”
那声音吩咐道。
“自今日起，玄宗重立首席。”
“首席之位，仅表首席之冠，不掌庶务殿实权。”
“庶务殿一应职司拆分为度支、司造、功绩三殿，新设三位长老分而掌之，互不统属。”
吴端恭敬应道。
“弟子明白。”
那声音似乎将要消散，却又留下一句。
“你还要在金丹境待到寿元将尽么？早些突破。”
吴端苦笑：“弟子……尽力。”
再无回应。
吴端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望向窗外，云海缥缈，七十二峰在暮色中静默如兽。
宗门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转动了。
……
墉城。
周正随着人群踏出殿门，抬头望了望这座熟悉的城池。
他将气息压制在筑基初期，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王携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先探虚实，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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