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静过数日。
寂静中，慧蘅忽然开口了。
“王道友。”
周正闻声，睁开眼看去。
只见云床上的慧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她那衰败至极的气色竟一扫而空，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浑浊的眼底也重新泛起了清亮的光彩。
回光返照。
周正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迎劫的那个样子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吧。”
周正点零头。
“本来的样子牵扯的因果太深，不得已之下才用这副模样行走。”
慧蘅听完，也轻轻点零头，似乎并不打算深究。
“能否……”
“给我你的生平？”
周正微微一怔。
这请求来得有些突然。
周正抬眼，对上老人那双隐约期待的眼眸。
将死之人，忽起倾听之念，或许只是在这最后时刻，不愿那么孤寂。
识海中，王携的神念亦是一顿。
两人迅速交流了一瞬。
王携缓缓道。
“便从玄宗起吧，莫要提及双魂之秘。”
周正了然，重新看向慧蘅。
“晚辈……原本出身东域玄宗，曾是门中首席弟子。”
慧蘅静静听着，眼里的光极为柔和。
“后来，遭同门嫉恨，被设计暗算。”
“道基破碎，修为尽丧，从云而落泥沼……”
周正将王携的经历娓娓道来。
从玄宗风云变幻到青寰城的痛苦抉择，从青草涧的挣扎求存讲到了浮萍城的漩涡，从两界城的经营，到万道雷池的淬炼……
一桩桩，一件件，他省去了诸多细节与自身秘密，只勾勒出一条坎坷崎岖挣出生路的轨迹。
慧蘅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她眼中的光亮随着故事的推进，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感慨。
她透过周正的讲述，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的修仙世界。
那与她枯守丹室钻研丹方的清寂生涯，宛如两个极端。
周正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讲一个漫长的睡前故事。
而慧蘅的气息，却随着故事的深入，开始低沉下去。
那回光返照般的神采迅速消逝，她重新被衰败的暮气笼罩。
故事讲到了南域桃林，讲到了云炉城。
洞府内一片寂静。
慧蘅靠在云床上，眼帘低垂，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生命之火，已然摇曳到了最微弱的程度。
周正感受到了那股万物归寂的气息。
他轻轻唤了一声：“前辈。”
慧蘅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她看着周正，嘴唇翕动。
“等我坐化之后……”
“将我的遗骸焚化……带着我的残灰……到东域问春郡……”
她极其缓慢地出了一个地名，那是东域西北部的一个郡府。
“那里……有一条名为桃花溪的溪……将我……洒在那里面……”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慧蘅眼中的微光轻轻一晃，熄灭了。
她倚靠着云床，头颅微微偏向一侧，再无半点声息。
周正看着已然没了气息的老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
一位毕生钻研丹道，以百年孤寂弥补憾恨的金丹修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终点。
她平静地交代了最后的归宿，然后，便去了。
这修仙路上，多少修士追逐长生，最终也不过是一捧灰烬，归于一抔黄土，或是一溪流水。
“周正。”
识海中，王携的声音响起，将他从这片沉默中唤醒。
周正走到慧蘅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伸出右手，指尖灵光汇聚，跃出一团赤红灵火。
灵火落在慧蘅的遗骸上。
火焰无声地蔓延开来，包裹住那具苍老的身躯。
在灵火的灼烧下，血肉筋骨衣袍杂物，皆化为灰烬。
过程很快，不过片刻云床上便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余烬，以及一枚流转着木火灵力的金丹。
周正以灵力虚托，将那枚金丹心摄起，装入一只玉瓶封存好。
接着，他又取出一只玉盒，将云床上那捧骨灰收入盒郑
做完这一切，洞府内已空空如也，仿佛那位清冷的老妪从未在此停留。
离开洞府后，周正转向了执法殿方向。
他得了云炉城的资源，想要随意离开云炉城势力范围，恐怕没那么简单。
见到赵修士，周正直言相告，言明需前往东域西北一趟，处理一桩故人遗愿，并保证必在隙开启之前返回。
赵修士听罢，沉吟了片刻。
“王道友有情有义，不过此事还需真君点头。”
他让周正稍候，亲自前去禀报。
不多时，赵修士返回，对周正道。
“真君已然同意道友的请求，但务必在隙开启之前赶回。”
周正郑重颔首。
“赵前辈放心，去来数月足矣，晚辈定准时返回，不敢误了大事。”
赵修士面色稍松，随即又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周正。
“此乃真君吩咐，道友可去云炉宝库，领取那具仿道傀。”
“既然要出行，有此物傍身，也能多几分稳妥。”
周正接过令牌，他再次道谢：“多谢真君，多谢赵前辈。”
赵修士摆摆手，意有所指道。
“前些时日道友炼丹渡劫，动静着实不，难免落入某些有心人眼郑”
“道友趁此机会出去暂避一段时日，消弥风声亦是好事。”
他顿了顿。
“道友领取傀儡后，可从城主府内的传送阵离开，直达城外百里一处隐秘之所，更为稳妥。”
周正心领神会，这是云炉城为他考虑，避免他一出城便被盯上。
他当即依言，以道心起誓，必准时归来，不泄露传送阵位置。
离开执法殿，周正径直前往云炉宝库。
凭令牌一路畅通，很快便在库府执事的引导下，领到了那具心心念念的仿道傀。
那是一具与修士外表相仿的傀儡。
只是其面容模糊，并无五官。
周正分出一缕神识烙印其上，完成了认主。
一股微妙的联系在心神间建立起来，只是想要如臂指使，还需日后花费时间仔细祭炼磨合。
他将傀儡收入储物袋，转身便朝城主府内那处隐秘的传送阵所在赶去。
传送阵位于一座偏殿地下，有专人看守。
验过令牌，周正踏入阵郑
光芒闪过，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他已然身处一片荒僻的山谷之郑
四周林木森森，远处山峦起伏，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簇离云炉城已有百里之遥。
周正静立片刻，心念微动，红尘万象诀悄然运转。
转瞬间，他便化作一名金丹初期的黄脸中年修士。
他挥手祭出那艘雪蛟梭，身形一晃落入舱内。
飞梭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入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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