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那点残存的暑气，似乎都被齐盈这石破惊的问题给惊散了。窗外的光斑停滞在青砖上，不再晃动。冰鉴里最后一块冰融化，发出一声清晰又寂寞的“嘀嗒”声。
卫若眉望着齐盈那张混合着认真与执拗的脸，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齐县主，”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缓，也更沉，“你口口声声仰慕梁王殿下，可我听着，你似乎……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为人。”
她目光转向一旁面色依旧苍白的思思，语气平静道：“思思，原是我夫君靖王做主，想将她送到承佑身边为妾的。思思自己也愿意。名正言顺送上门的，他都拒了，你觉得，他还会背地里行那些……苟且之事吗？”
思思连忙点头，像是急于抓住什么来证明，声音轻而坚定：“县主明鉴。能在殿下身边侍奉起居，已是奴婢大的福分，殿下光风霁月，待下以礼，从无半分轻薄之念。奴婢……奴婢也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齐盈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尴尬中混杂着一丝被当面反驳的难堪，还有几分不解。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我……我只是以为，下男子都差不多。就像我舅舅柳国公那样，他若瞧上哪个女子，心里便跟有猫抓似的，想方设法也要弄到身边来……”她声音渐低，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比方打得不太恰当。
柳国公？卫若眉心中掠过一丝冷意，那种声名狼藉的好色之徒，怎配与承佑相提并论？她眼神微凝，却并未将此话出口。
齐盈见两人沉默，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再，别那些有权有势的男子，便是寻常富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孟承佑堂堂一个亲王，难道就一个女子也瞧不上？这……这不合常理！”
这话问得直白又尖锐。卫若眉与思思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她们一时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向眼前这个满脑子世俗规则、情爱幻想的贵女解释。
寂静蔓延。齐盈咬了咬下唇，似乎被这沉默激起了某种孤勇，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卫若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靖王妃，我……我其实一直有句话想问，又怕唐突。我打量着，殿下他心里……是不是早就有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卫若眉陡然绷紧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终于还是把那句盘旋心底许久的话了出来：“那个人，就是王妃你吧？”
“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在卫若眉脑中炸开。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一片惨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旁边的思思更是惊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齐盈，又惶然地看向卫若眉。
端午宴上，齐盈当众指卫若眉与梁王有染，已经成了禹州城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如今，她又不知轻重的旧事重提！
卫若眉好不容易建立起对她的一点谅解，又消失了。
幸而玄羽心如明镜，对自己深信不疑，否则……卫若眉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让她秀美的眉紧紧蹙起，声音冷了下来：“齐县主！”
齐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再次失言，慌忙摆手，急急解释道：“王妃别语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殿下他喜欢、欣赏的，定然是王妃这样的女子！温婉沉静，聪慧能干，又不失灵动！我的意思是，若将来我有幸……我也该学着王妃的品性模样，我没有，我没迎…别的意思……”
她越越乱，脸涨得通红，眼中又蒙上了水汽，是急的，也是怕的。
看着齐盈这副手足无措、急于澄清的模样，卫若眉胸中那股郁气，终究还是缓缓散了。
和这样一个心思直来直去、话不过脑子的姑娘置气，似乎也无甚意义。
她与思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只是紧绷的心弦并未完全放松。
室内又安静下来，唯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齐盈绞着手指，偷眼瞧着卫若眉渐渐恢复常色的脸，心中忐忑。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往前蹭了蹭身子，离卫若眉更近了些，怯生生地、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王妃？”
卫若眉抬眸看她：“嗯？”
齐盈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请教意味：“王妃……你……你能不能同我，你和靖王殿下，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与渴望，“我……我想学学。万一，我是万一将来……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和承佑好好相处。”
这问题来得突然，又如此……私密。卫若眉愣住了。她与玄羽如何相处？这似乎是个从未需要刻意去想的问题。日子便是那样一过下来的，顺其自然，如溪水长流。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目光触及齐盈那张写满认真期待、甚至带着几分卑微恳求的脸，那些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间。这姑娘，大约是真心想改，也是真的……一片痴心，虽用错了方式。
见卫若眉沉默不语，久久没有回应，齐盈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了撇，低声道：“王妃定是还没原谅我，觉得我不配知道这些吧……我是真心悔过的，也真想好好学……”
她这自怨自艾的话，倒将卫若眉从茫然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看着齐盈那副像是被遗弃兽般的模样，卫若眉心头微软，竟有些想笑。这情绪来得莫名，冲淡了方才的紧绷与不悦。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像风吹过莲叶边缘。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膝上、修剪整齐的指甲，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
“倒也没什么不可的。”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你既愿听，我便与你听听，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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