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衙署回到靖王府时,已经全黑了。
尽管两人此时奔忙一,饥肠辘辘,但一回靖王府,还是毫不犹豫直奔婴儿房而去。
那里有两人最牵挂的人,两个来到这世间不到两月的宝贝。
烛火在靖王府的婴孩房里晕开一团温软的暖光,将夏夜的闷热隔绝在外。窗扉半掩,隐约传来庭院里夜虫的鸣唱,却更衬得室内一片安谧。
孟玄羽半蹲在两只并排的檀木摇篮边,玄色常服的衣摆逶迤在地。
他静静地看着里面熟睡的两个团子——大福和福,脸蛋儿睡得红扑颇,嘴无意识地嚅动着。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两张酷似又微有不同的眉眼上,冷峻了一整日的轮廓,此刻被烛光镀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柔软的釉色。
卫若眉立在他身侧,一袭水绿色的家常绫衫,长发松松绾着。她看看孩子,又看看夫君的侧脸,没有出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能感觉到他肩背肌肉的紧绷,那是白日里与杨奉民商议对策、承受圣旨压力后尚未散去的痕迹。
卫若眉见大福额角有些汗,伸出帕子用极轻地动作帮他拭去,轻声道:“这大福要比福更怕热些,回头我让赵嬷嬷不要给他盖这么严实。”
孟玄羽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大福撅起的拳头,那软嫩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征西境。那时他才二十岁,未婚未娶,心中除了抱负与些许紧张,更多是跃马疆场的激荡与快意。
离城那日,阳光灼眼,他回望禹州城楼,心中是海阔空的畅想。
而此刻,看着摇篮里这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看着身旁温柔凝视着他的妻子,一股沉重的、近乎钝痛的不舍,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空气里弥漫着奶香和安神香淡淡的气息,这本该是他最眷恋的尘世烟火。
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只有孩子们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良久,孟玄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想抗旨。他们争他们的王位,与我何干?谁当皇帝,我也还是当我的靖王!”
这话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卫若眉浑身微微一震,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
她完全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她又何尝不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母亲不是被围康城,而是在青竹院与林淑柔逗弄着阿宝呢?
但她没有立刻劝解,而是俯身,从背后环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他身上有熟悉的清冽气息,也带着白日奔波后的微汗。“玄羽,”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晓得你舍不得。我心里……又何尝舍得?”她感觉到他身体轻轻一颤。“可现在形势紧迫,你是靖王,是禹州军的主帅,康城之乱关乎边境安稳,朝廷瞩目,下人都等着你去力挽狂澜呢,此刻,没有比这更大的‘局’了。”
孟玄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无奈的疲惫。他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知道。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
他转过身,将妻子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这一去,山高路远,战事难料。少则数月,多则……,唉,万一一直僵持着,打又打不下来,耗着数年,那可如何是好?我真怕等康城危机解除,我们的大福福,怕是要会走路、会叫爹爹了,我都未必能在跟前。”
卫若眉听到这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渗入他胸前的衣料。她紧紧回抱住他,哽咽难言。
孟玄羽感觉到胸口的湿意,心里那点钝痛愈发清晰。他忽地想起什么,语气故意放得轻松些,甚至带上一丝年轻时的莽撞意气:“眉儿,别哭。要是实在想你想得厉害,我就从康城日夜兼程,骑马回来看你。这种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卫若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含泪笑道:“还真只有你干得出来。”
孟玄羽抬手,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眼中漾起一点回忆的笑意。
两人已经情定,孟玄羽向卫夫人求娶成功之后,按流程地方蕃王迎娶正妃,需向皇帝请旨,再等礼部回文,一来一回,耗时不短。
孟玄羽等不及,一时兴起,连夜点了几个亲卫随从,轻骑简从,连夜奔去盛州亲见陛下陈情。
三三夜,马不停蹄,赶了个来回。
提起这些,卫若眉满脸都是幸福的神情。
孟玄羽想想那时的冲动和干劲自己都摇了摇头,仿佛在笑那个不管不鼓自己,“那时只觉得,能早一日娶你进门,什么辛苦都值得。”
思及此处,他当真在心里估算起来:“从禹州到盛州,快马三日。康城到禹州嘛……差不多是三个那么远。若是拼一拼,昼夜不息,换马不换人,或许……十日内能赶个来回?”
卫若眉闻言,惊得连眼泪都止住了,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你疯了!你是三军主帅,岂能临阵离开?那是杀头的大罪!再,十日不眠不休,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啊!”
她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疼惜,“玄羽,别傻话。若是……若是战事真的迁延日久,对峙不下,你实在挂心。”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目光温柔而坚定,“大不了……我带着大福福,去康城寻你。路上虽慢些,辛苦些,但我可以多陪着你,待得久些。”
孟玄羽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紧掌心。妻子的心意让他心头滚烫,却更添酸楚。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一触即分,珍重无比。“我怎舍得让你和孩儿受那颠簸之苦?边城苦寒,又危险……”
他将她重新拥紧,手臂箍得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闷在她发间,“我哪里都舍不得。”
两人就这样在摇曳的烛光里紧紧相拥,依偎在孩子们的摇篮边。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落阶前,夏虫不知愁地鸣唱着。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像偷来的时光,让他们贪恋,也让他们更清晰地感知到离别在即的冰冷阴影。
翌日,靖王府气氛截然不同。
书房内,孟玄羽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戎装常服,眉宇间昨夜的柔情缱绻尽数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冷冽。
沈文钦与聂将军等人奉命前来,孟玄羽先是将形势告知二人,再详细分析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末了,孟玄羽对沈文钦道:“文钦,我府中众人与我祖母的身体康健安危,就托付给你了。杨大人那边若有任何需要,务必全力配合。”
沈文钦肃然拱手:“殿下放心,文钦明白。”
孟玄羽又看向聂将军,目光深沉:“聂将军,昨日与杨大人所议之事,牢记于心。禹州城内……本王的家与根基,就仰仗将军了。”
聂将军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以性命担保,必不负殿下所托!”
诸事安排妥当,孟玄羽又亲自去了一趟徐府,将祖母接回靖王府安顿。徐老夫人听他要出征,久久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却只反复念叨:“羽儿,刀剑无眼,千万保重自己。家里有眉儿和我,你放心。”
卫若眉一直陪在身侧,闻言用力点头,对孟玄羽道:“祖母有我照顾,王府上下我也会打理好。你在外,不必挂心。”
看着妻子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孟玄羽心中最后一丝浮动的焦虑,终于缓缓沉淀下来。后方稳固,他才能在前线心无旁骛,挥剑指担
十五日转瞬即过。
粮草辎重已分批灾前线,兵械局赶制的第一批轻便军械也配发到位。校场点兵那日,烈日当空,旌旗猎猎,上万禹州儿郎列队整齐,铠甲与兵刃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明日,大军即将开拔。
靖王府最高的角楼上,孟玄羽独自凭栏,遥望西方康城的方向。暮色四合,边残阳如血,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风拂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眼神沉静如渊,所有的牵挂、不舍、柔情,都被妥帖地收束于心底,只余下即将出征的王者,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与锋锐。
夏夜的风,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方的铁锈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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