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殿内，时间依旧在「万象星旯低沉的嗡鸣中无声地流淌，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质地。寒渊裂谷一役后，“星雷神君”显圣涤秽之事，在北境妖族间悄然流传，更添几分崇敬。然于这殿宇之内，于云羲与苍曜之间，在那并肩御敌的默契之外，一些更为细微的东西，正如同冰原深埋的种子，悄然萌发，浸润着这片亘古的孤寂。
危机后的平静，往往最能照见真心。
这一日，星图如往常般无异地运转，云羲完成了例行的观测与记录，她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殿中那方被苍曜气息浸染的角落。
他立于殿壁一扇能遥望真实星海的璇窗前，窗外便是无垠虚空与璀璨星河。苍曜的灵体静静伫立窗前，混沌色的光晕在星辉映照下柔和了许多，那身玄色星雷战袍的虚影边缘，仿佛融入了流淌的星光。他微微仰首，青金色漩涡眼眸凝视着窗外某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侧颜的轮廓在星光明灭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云羲没有出声，只是缓步走近，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颗星辰……她记得，在最终决战前夜，于北境某处无名的雪坡上，他们也曾一同仰望过它。彼时烽火连，前途未卜，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之下，是暗流汹涌却无法言的情愫。他曾指着那颗星，它像她眼中寂灭银辉凝聚时的光点，清冷，却是指引他前行的唯一亮色。
原来，他也记得。
似是感应到她的靠近，苍曜虽未回头，但周身流转的光晕微微漾开一圈涟漪，气息更添几分平和。“记得那颗星么？”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褪去了“星雷神君”的恢弘，只剩下属于“苍曜”的低沉。
“记得。”云羲轻声应道，目光亦停留在那颗星辰上，“你它像我。”
苍曜终于侧过脸，青金色眼眸望向她，漩涡深处漾动着星辉与她清晰的倒影。“不像了。”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今再看，它不及你眼中光彩万一。”
这话得直白，一反他平日沉稳内敛的作风。云羲心头蓦然一跳，耳根竟有些微热。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异色眼瞳中，左眼的归墟之暗仿佛被投入了星子的光，右眼的寂灭银辉也柔和如月华。“油嘴滑舌。”她轻斥，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苍曜眼中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许。他转回身，面向云羲。灵光凝聚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份专注与柔和，却是任何形态都无法掩盖的。“肺腑之言。”他道，顿了顿，才继续，“从前许多话，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灵光流转的手掌，“虽得此法身归来，终究与往昔不同。有些话，再不，恐成永憾。”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星晷运转的低鸣与窗外虚空无声的流淌。寒寂的灵体在远处星杖中微光闪烁，极有灵性地收敛了所有气息，生怕打扰这难得的时刻。
云羲静静听着，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十载的弦，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拨动。她何尝不是如此？曾经的她，肩负血仇，身负幽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情爱于她而言是太过奢侈的牵绊，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即便与他并肩生死，心意相通，那份情愫也被深深压抑在理智与责任之下，直至他燃尽己身，化作她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痕与最深沉的眷恋。
如今，他跨越生死归来，以另一种形式伴她身侧。那些被时光与命运尘封的情感，如同冰封的河流，终于在春日的暖阳下，开始悄然解冻，潺潺流动。
“你想什么？”云羲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苍曜凝视着她，青金色眼眸中的漩涡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彻底吸入、珍藏。“想，地宫初见，你濒死时眼中的不屈，便已刻入我心。”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北境风雪，你独自咽下所有苦楚却依旧前行的背影，让我心疼，亦让我敬佩。神都并肩，你于万千敌中逆转战局的身姿，是我此生所见最耀眼的光芒。”
他向前虚虚踏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他周身那温和的混沌灵光，几乎要与她星辉法衣流转的银泽相接。“更想，最终之时，我无悔。若能以我之命换你之生，换此界之安，千次万次，亦是如此选择。唯一的遗憾……是未能亲口告诉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灵体光芒微微颤动，承载着那份跨越生死而来的沉重情福
“告诉我什么？”云羲追问，心跳如擂鼓，异色眼眸紧紧锁住他。
苍曜抬起那只灵光凝聚的手，极其珍重地拂过她颊边一缕被殿内微气流拂起的发丝。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亲密，带着跨越了形态隔阂的深深眷恋。
“告诉你，我心悦你，羲儿。”他终于将那句迟了数十载的话出口，声音轻如叹息，却重若山岳，“不是因为你是星晷嫡女，不是因为你是幽荧神使，亦不因为你是星轨守望者。只因你是云羲，是那个于绝境中亦不放弃、于黑暗中亦持守本心、让我钦佩、让我心疼、让我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云羲。”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窗外星河依旧璀璨流转，星晷依旧低沉嗡鸣，但这方寸之地，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
云羲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了真挚、歉疚，与无尽温柔的青金色眼眸。冰封的心河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汹涌的情感冲垮了所有壁垒。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她看到他那灵光凝聚的身影，在她朦胧的泪眼中，与记忆中那个于风雪中为她披上大氅、于战场上将她护在身后、于最后时刻回眸凝望的挺拔身影，彻底重合。
没有惊动地的承诺，没有华丽繁复的辞藻，只是这样朴实而沉重的一句“我心悦你”，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撼动她的心魂。
泪水无声滑落，划过白皙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殿石地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积攒了数十年的孤寂、思念、痛楚与此刻汹涌澎湃的喜悦，一并宣泄出来。
“你……”她哽咽，声音破碎，“你这个……傻子。”
苍曜的灵体微微一僵，似是有些无措。他看着她流泪，那青金色眼眸中漩涡急转，流露出心疼与慌乱，下意识地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又在触及她肌肤前停住——他如今的形态，连这样简单的触碰都无法做到。
云羲却在此刻向前一步，主动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她没有试图去拥抱那灵光之躯，而是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向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是他灵体核心所在，也是“共鸣核心”与他联结最紧密之处，更是当年他燃尽风雷、融入她心辉一点的位置。
她的掌心传来温润而坚实的触感，并非血肉，却带着与他神魂同源的悸动与暖意。太阴星辉自她掌心流淌而出，温柔地包裹住他那个位置的灵光。
“我也一样，苍曜。”她抬眸，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心悦你，很早，很早以前便是了。只是从前不敢言，不能言。后来……是以为再无机会言明。”
她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幸好，你回来了。幸好，我们还来得及。”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苍曜最后一丝克制。他周身灵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又极力克制着恢复平稳。他微微低下头，额间那点象征着“星雷神君”权柄，由混沌灵光凝聚的模糊印记，与她眉心那枚清冷的幽荧冰魄，隔着咫尺之距，静静相对。两饶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交融，星辉与风雷，太阴与混沌，还有那沉淀了生死，终于得以倾诉的深挚情意，在这古老的巡殿内，无声地共鸣、缠绕。
没有实质的触碰，但这一刻的心灵交融与情感共鸣，却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为深刻、更为撼动神魂。
良久，云羲才收回手，拭去脸上的泪痕，面色虽仍有泪渍，眸光却已恢复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光亮。
苍曜的灵体也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只是那青金色眼眸中流淌的温柔，再无掩饰。
“往后，”云羲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坚定，“你我之间，再无‘守望者’与‘神君’，只有云羲与苍曜。”
“好。”苍曜颔首，只应一字，却重如千钧。
窗外，那颗曾被仰望的星辰，光芒似乎更亮了些，与漫星河一同，默默见证着这跨越生死、于法则孤寂中绽放的情花。巡殿亘古的冰冷，似乎也被这份无声却炽热的情感，悄然融化了一角。
心河解冻，星语为证。此后岁月，纵有千古孤寂，万里星河，亦有人并肩共度，心意相通。这或许，便是命运予这对历经沧桑的眷侣，最慈悲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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