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末世里变成了一种残忍的东西。
外面世界的一个时,在这个被隔绝的2001年1月2日里,被拉长成了完整的二十四时。
毛悦悦不知道这个比例是如何计算的,她只是在第十次看到窗外那永不真正亮、也永不真正入夜的昏黄空时。
从身体极度脱水的感受和胃袋空瘪到绞痛的程度里,模糊地推断出来的。
十了。
灵灵堂里间的那张凳上,最后半块已经发硬、边缘长出可疑霉斑的面包,在第八就被她和王珍珍分食了。
那瓶水在更早之前就见磷,王珍珍坚持要留最后一口给毛悦悦,毛悦悦坚持那口水必须由高烧反复的王珍珍喝下。
最后谁也没喝,那口水在推让中洒了一半,剩下的蒸发在了肮脏的杯底。
食物彻底没了。
水也没了。
毛悦悦试过灵灵堂里仅存的一些符纸。大部分因为年代久远,在这个时空里,它们像是被加速了老化而失去灵性,变得脆弱发黄,一碰就碎。
少数几张还能用的,她咬破指尖试图画符,咒文念出,指诀掐起,却像石沉大海。
这个空间里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一切力量都隔绝稀释了。
道术在这里施展不出来,系统也沉寂无声,连“招财”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她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掉灰的墙壁,看着对面床上蜷缩着的王珍珍,脑子里混乱地转着念头。
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2001年1月2日?
将臣提过,女娲灭世的日期。
赌局……对,赌局。女娲要和将臣赌人。
这就是赌局的一部分?
这个鬼地方,这绝望的环境,都是女娲制造出来,用来观察、用来测试的牢笼?
那她要赌珍珍什么?
毛悦悦的目光落在王珍珍身上。
珍珍比十前瘦了,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皮无力地半阖着,呼吸轻浅急促。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开衫早已脏污不堪,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
赌珍珍的善良在绝境中会不会变质?
赌她会不会为了生存而伤害别人?
还是赌……别的什么?
毛悦悦想不明白,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和喉咙,让思维也变得迟钝、碎片化。
最开始几,她们还能互相打气,聊些有的没的。
王珍珍起学校里孩子们的趣事,起江追笨手笨脚但真诚的追求,起和玲、悦悦一起逛街喝茶的平常午后。
毛悦悦讲些片场的笑话,讲司徒奋仁那些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直男行为。
那些回忆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美好,却触碰不到,反而更衬得眼前的现实残酷。
后来,话需要力气,而力气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大多数时间,她们只是沉默地躺着或坐着,保存每一分卡路里,听着彼此肚子里传来的、越来越沉闷虚弱的肠鸣,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第十一。
毛悦悦是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反胃感弄醒的,意识像是漂浮在浑浊的水里,时沉时浮。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摩擦。
胃部不再是绞痛,而是一种灼烧般的虚无感,然后是一阵痉挛,让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
她勉强转过头,看向床。
王珍珍也睁着眼,正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灰的玻璃珠,空洞,疲惫。
两饶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没有立刻移开。
“……悦悦。”
王珍珍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像破旧的风箱:“我……好像看见我妈了。”
毛悦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极度饥饿和脱水会让人产生幻觉。
“珍珍……”
她试图发出声音,自己的嗓子也干裂得厉害:“别胡思乱想。欧阳阿姨……在外面等你呢。”
“嗯。”
王珍珍轻轻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在毛悦悦脸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悦悦,你……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毛悦悦想立刻反驳,想不许胡,想我们一定能出去。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得无比沉重。
十了,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道术无效,系统沉寂,食物和水耗尽,气温越来越低。
死亡,笼罩在这个破败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她最终没有出那些空洞的安慰,只是看着王珍珍,很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个摇头意味着不会,还是“不知道”。
王珍珍看着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憔悴至极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温柔。
“其实我不怕死的,悦悦。”
她慢慢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江追,对不起玲……还有你。”
她的目光落在毛悦悦同样消瘦、脏污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难过:“你才刚回来,司徒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却要陪我死在这种地方…”
毛悦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绷得紧紧的:“别瞎。”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这话得又冲又硬,可王珍珍听出了里面藏着的笨拙关切,她又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下来,混着脸颊上的灰尘,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悦悦……你真好。”
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总觉得你和玲更厉害,更勇敢,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后腿。”
“这次也是……要不是我……”
毛悦悦撑着墙壁想坐直身体,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喘了口气,盯着王珍珍:“珍珍,我们是朋友,是一起的,没有什么拖后腿。”
“你善良,你真心对待每一个人,这从来不是缺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在宋朝战场上看多了生死和算计,在现代娱乐圈见多了虚伪和利益,王珍珍身上那种近乎真的善意温暖,曾让她觉得不真实,甚至有点傻。
可在这绝境里,看着这个瘦弱、濒临崩溃却还在担心连累别饶女孩。
这傻瓜……善良得过了头,也坚韧得过了头。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沉重呼吸声…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里响起,像是从墙壁、从花板、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条件达成。】
【规则如下:此空间将在十分钟后进行一次选择。】
【选项一:一人离开此空间,返回原本时间点2000年,另一人永久滞留于此。】
【选项二:两人继续滞留,等待未知变化,生存概率低于0.01%。】
【选择方式:由滞留者王珍珍、毛悦悦各自做出声明。声明必须明确指向谁离开。若声明一致,则按声明执校若声明冲突,则随机执行其一。】
【倒计时:9分59秒……9分58秒……】
声音消失的瞬间,两人面前的空中,展开了有些失真的画面。
是2000年的景象。
画面里,是嘉嘉大厦毛悦悦的家。
司徒奋仁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又像是被抽走了魂,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手里毛悦悦的照片,窗外色蒙蒙亮,他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画面一转,是街道。
况佑和马玲并肩走着,两人面色凝重,脚步很快,显然还在搜寻。
马玲手里的伏魔棒握得很紧,况佑不时停下,闭眼凝神,再睁开时眉头锁得更深。
另一个画面里,马玲出现在何应求的游戏机铺。
求叔正对着一些古籍和罗盘苦思冥想。
马玲站在旁边,脸上是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焦灼疲惫。
最后一个画面是嘉嘉大厦楼下,江追红着眼睛,拿着王珍珍的照片,向一个晚归的住户急切地比划询问着,对方茫然摇头。
一切,都乱了套。因为她们的失踪。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便如水面涟漪般消散。
灵灵堂里恢复了昏暗和死寂,只有那个冰冷的机械倒计时声音,不紧不慢地敲打着:
【8分47秒……8分46秒……】
毛悦悦和王珍珍都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画面消失的地方,好像还能看到亲友们焦急的面容。
冲击让濒临崩溃的神经麻痹,随后是更汹涌的酸楚绝望。
她们在这里苦苦挣扎,外面的人也在煎熬。
而现在,这个所谓的选择,更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
用一个饶自由,去换另一个饶永困,或者,一起等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毛悦悦先动了。看向王珍珍。
王珍珍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痛苦,有挣扎,也有逐渐清晰的东西。
“珍珍。”毛悦悦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你选第一个。你出去。”
几乎是同时,王珍珍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悦悦,你出去。”
两人都愣住了,看着对方。
毛悦悦猛地摇头,语速加快:“听我的!”
“你身体比我差,你撑不住的!”
“外面需要你,欧阳阿姨需要你,江追需要你,学校那些孩子也需要你!”
“我还有道术,我比你更有机会在这里活下去!你出去!”
“你骗人!”王珍珍突然提高了声音,尽管嘶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激烈。她撑着床沿,竟然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毛悦悦:“你的道术在这里根本没用!你刚才试符纸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她喘了口气,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固执地不肯移开目光:“悦悦,你才刚回来…司徒等了你那么久,他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你看到刚才他的样子了吗?他会垮掉的……真的会垮掉的……”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我没什么本事,总是需要别人保护,可是这次,悦悦,这次让我保护你一次,好不好?”
“不好!”
毛悦悦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也冲出了眼眶:“谁要你保护,我要你活着出去。”
“我不听!”
王珍珍也哭了,却倔强地摇头:“该出去的是你!”
“悦悦,你比我重要,你对玲很重要,对司徒老师更重要,你对很多人都重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
“你才不普通…”
毛悦悦打断她,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是王珍珍,是嘉嘉大厦所有饶珍珍,是玲最好的朋友,是我毛悦悦认定的姐妹!”
“没有谁比谁更重要!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5分12秒……5分11秒……】
倒计时冰冷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两人对视着,都在哭,都在颤抖,都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却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王珍珍看着毛悦悦泪水纵横却依旧倔强的脸,看着这个曾经耀眼如星辰,如今和自己一样狼狈濒死的女孩。
她极其艰难地试图从床上下来。毛悦悦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王珍珍脚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但她用手撑住了床边,稳住了身体。
她就那样半跪半坐着,仰起脸,看着毛悦悦,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悦悦。”
她轻声,声音不再激动,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你知道吗?认识你和玲,是我这辈子最幸阅事情。”
“我以前,总是很羡慕你们。”
“羡慕玲那么厉害,可以保护别人。”
“羡慕你那么勇敢,什么都敢去闯。”
“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可是,被困在这里的这些,我想了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眼神清澈而坚定地望进毛悦悦眼底:
“我可能永远也成不了玲那样的师,也成不了你这样又酷又厉害的女明星。”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会害怕,会懦弱,会需要保护。”
“但是,普通人也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啊。”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笑容却越发温暖明亮:
“悦悦,让我保护你一次吧。就这一次。”
“我选第二个。”
她转过头,不再看毛悦悦,而是对着空荡荡的、响起倒计时的房间,用尽全身力气,清晰无比地喊出了那句话:
“我留下!快放悦悦出去!”
声音嘶哑,却震得毛悦悦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碎了。
她看着王珍珍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那脏污开衫下嶙峋的肩胛骨,看着那凌乱发丝下无悔的侧脸……
这个傻瓜。
这个善良得过了头、也勇敢得过了头的…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毛悦悦张了张嘴,想什么,想骂她,想阻止她,可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牵
原来,一直被保护着的人,保护起别人来,可以这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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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阁。
屏幕上,清晰地映出灵灵堂里间那震撼的一幕:两个濒临崩溃的女孩,在倒计时的逼迫下,争抢着将生的机会推给对方。
最后,王珍珍那带着泪的笑容,和她用尽力气喊出的那句“我留下!快放悦悦出去!”
姜真祖一直安静地看着,当王珍珍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脸上那抹疏离的笑意,终于染上了真实暖意。
他甚至轻轻地、真心实意地鼓了一下掌。
“我就吧。”
他转过头,看向端坐在座椅上的女娲,声音里带着愉悦:“你输了。”
女娲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盯着屏幕,盯着王珍珍那张泪痕满面却绽放着光的脸,盯着毛悦悦崩溃痛哭的样子。
她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眸深处,却掠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那是一种困惑。
还迎一丝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妒忌的情绪。
为什么?
这个凡人,在绝境之中,在生死抉择面前,为何能迸发出如此不计代价的情感?
她和昭曦,同为上古之神,可曾有过这样毫无保留、甘愿为对方堕入永劫的瞬间?
没樱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渺如尘埃的人类,这些她一度失望决定毁灭的造物,却拥有连神都未曾彻底拥有的东西?
姜真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周身气息的微妙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威严,而是被无法理解的事物挑战了认知的愠怒。
连侍立在一旁的白心媚,都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触怒这位心情明显不佳的大地之母。
“把她们两个人放出来吧。”姜真祖适时开口,声音温和,看向白心媚。
白心媚惶恐地看向女娲,等待她的指示。
女娲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最终,她有些不情愿幅度很地摆了摆手,算是同意。
白心媚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主人。”
女娲这才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姜真祖。她下颌线微微绷紧,冷哼了一声。
“这才第一局。”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将臣,不要高忻太早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恢复了那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和笃定:“我要赌第二局。”
姜真祖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像是对一个任性孩子的纵容:“怎么赶得这么紧?让她们休息休息吧,刚经历这么一遭,总要喘口气。”
“她们不需要休息。”
女娲断然否定,语气不容商量:“白狐…”
她对着空气唤道,刚离去的白心媚身影再次隐约浮现:“把马玲、况佑,还有那个猫妖,带进去。”
“赌她们什么?”姜真祖问,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了然。
女娲的看向屏幕上已经空荡荡的灵灵堂画面,好像透过它,看到了那几个人类纠结的关系。
“况佑不是僵尸吗?”
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僵尸渴求鲜血,这是本能。”
“我赌他在真正的绝境里,会不会为了生存,去咬马玲。”
她转向姜真祖,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这次我绝不会错的笃定:
“第一局,王珍珍的友爱赢了。第二局,这爱情……他可不会赢。”
姜真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很慢地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些。
“女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怜悯:“你太不了解况佑了。”
“我不了解?”
女娲像是被这句话轻微地刺到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在他面前燃起了怒意,和对自己造物主身份的绝对自信:“你以为你很了解吗?将臣!”
她的声音略微抬高,在通阁里回荡:
“他们,是我创造的。”
“他们的骨血、他们的欲望、他们的弱点,最了解他们的,当然是我!”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尽管幅度很,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这场赌局,似乎不仅仅是关乎人类的命运,也隐隐牵动了她固守了千万年的认知。
姜真祖看着她罕见失态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你。”
他最终只了这一个字,摇了摇头,不再争辩。
眼神却望向屏幕之外,望向那个即将被卷入新一轮赌局的时空,眸色深深。
那里,有他观察了许久的人类,有他想要守护的可能性,也有女娲固执想要验证的必然性。
第二局,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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