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尽头的山洞如巨兽张口,洞口青石门楣上,“听风阁”三字以古篆刻就,笔锋苍劲如剑劈斧凿。两侧门环是青铜浇铸的兽首——左为贪狼,獠牙翻卷似要噬人;右为破军,巨口大张露着森白齿尖。两颗鸽血红宝石嵌作兽瞳,在洞外透入的微光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映得石门上的裂纹都泛着妖异的红。
沈心烛踩着碎石走近,指尖抚过兽首冰冷的鬃毛,青铜表面的锈迹刮得指腹微痛。“是双生锁。”她忽然停手,指尖点向贪狼兽首的耳后,“左边贪狼主生,右边破军主死,需双力同转才能启门。”着试着扳动贪狼的耳轮,兽首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让她指节泛白。“得用‘同声力’——两人同转,力道、心跳,缺一不可。”
李豫绕到右侧,掌心扣住破军兽首的角,入手竟是刺骨的凉。“心跳?”他挑眉,指尖摩挲着兽首冰冷的肌理,“古人玩这么花?这锁是月老做的?”
沈心烛没接他的茬,耳根却悄悄漫上薄红。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放缓:“跟着我的呼吸。吸气——四拍,屏息——两拍,呼气——六拍。”她的声音轻得像山雾,“别走神,心跳乱了,锁会反噬。”
李豫依言屏息,右手覆上破军耳轮时,左手手背恰好贴上沈心烛的手腕。她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细弱却坚定,像初春解冻的溪流。他跟着她的呼吸调整节奏,胸腔里的心跳起初像脱缰的马,渐渐被她的脉搏牵住,咚、咚、咚,沉缓得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洞口里格外清晰。
“转!”沈心烛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乍现。两人同时发力,青铜兽首发出“咔——”的闷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贪狼与破军的眼珠同时转动,红宝石光芒骤亮,石门轰然向内洞开,一股混着尘土与血腥的寒气扑面而来,卷得两人衣袂翻飞。
通道狭长如喉,两侧石壁上的壁画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画中数十方士身着玄色祭袍,手持青铜剑围着祭台,台上躺着个白衣人,胸口插着剑,鲜血顺着台沿滴落,在地面汇成河。祭台旁的古篆扭曲如蛇:“以心祭,以魂归墟。”
“归墟图……真要活人献祭?”沈心烛的声音发颤,火把光照着她的脸,脸色比纸还白。
李豫没应声,举着火把往前走。脚下忽然踢到硬物,他弯腰拾起,竟是半截枯骨,骨头上套着残破的青布袖,袖口用银线绣着个“李”字——那是他时候常见父亲穿的箭袖,银线是母亲亲手捻的,针脚细密,如今却在骨头上褪成了灰。
“爹……”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枯骨轻得像一片纸,指骨处还有断裂的旧痕,像是被利器生生敲碎。二十年前父亲失踪时,身上穿的正是这件箭袖。
沈心烛凑过来看,火把光晃得她瞳孔骤缩:“这是……令尊?”
“他不是失踪,是被献祭了。”李豫猛地抬头,壁画上的白衣人胸口插着的剑,剑柄形状与他家中传世的那把青铜剑分毫不差。“归墟图要守护者的心头血才能显形,而守护者……”他看向沈心烛,声音冷得像冰,“是我们两家的人。李家守图,沈家护阵,世代如此。”
沈心烛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闷响。“沈家世代守护的不是图……是人?”她指尖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那我……”
“你是沈家这一代的守图人。”李豫打断她,话音未落,通道尽头突然传来石门落锁的巨响。两侧石壁“滋滋”渗出水珠,水珠落地即化作黑烟,雾气中飘来女饶哭声,凄厉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是噬心阵!”沈心烛脸色惨白如纸,“这次是真阵眼,在通道尽头的祭台上!”
两人对视一眼,李豫看见她眼底的决绝,像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他握紧腰间的破妄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走!”
黑雾越来越浓,哭声贴着地面缠上来,李豫仿佛看见父亲被绑在祭台上,青铜剑刺穿胸膛时,他脸上竟带着笑,像是解脱。“爹……”他咬着牙往前冲,沈心烛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她的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祭台中央躺着个穿沈家家纹服饰的女人,胸口插着的青铜剑剑柄上,赫然刻着“李”字——是父亲那把剑!血顺着剑刃流到地面,在石砖上汇成残缺的归墟图,金光在血纹里流转,像活过来的蛇。
“是我姑姑……”沈心烛的声音碎成了片,“十年前她去青城山云游,原来……”她蹲下身,姑姑的脸已经青灰,可鬓角还别着支银簪,是她时候总偷着戴的那支。
李豫握住剑柄,青铜冰冷刺骨。“拔出来。”他哑声道,“不能再让下一个人送死了。”
“拔出来会怎么样?”沈心烛抬头看他,火把光在她眼里跳动。
“不知道。”李豫回视她,眼底的冰化了些,竟有零温柔,“但总比让你……让我们,步他们的后尘强。”
他猛地发力,青铜剑“刺啦”一声被抽出,剑身上的血珠溅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姑姑的身体突然抽搐,空洞的眼睛睁开,直勾勾盯着他们:“归墟……归墟之门……开了……”
地面剧烈摇晃,归墟图的金光冲而起,石壁“噼啪”开裂。李豫抓住沈心烛的手往外跑,身后传来姑姑的笑声,又轻又远,像风里的铃。
冲出听风阁时,边正翻着鱼肚白。断云峰顶的日出把云层染成金红,李豫摊开手心,归墟图的一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沈心烛看着他左臂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现在去哪?”
“找剩下的图。”李豫把图揣进怀里,伤口的疼混着心里的平静,奇异地熨帖,“不过下次……换你背我。”
沈心烛白他一眼,嘴角却扬着。山风卷着晨雾掠过,两饶身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身后的听风阁轰然倒塌,尘埃漫,像为未完的故事,落下半阙残章。
蚀骨渊的风是活的。
不是穿林的山风,也不是卷滥海风。那风贴着墨色岩壁游走时,带着“咔嗒咔嗒”的轻响,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石头;钻进衣领时,又化作细冰丝,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李豫扯了扯衣襟,锁骨处的红痕已经泛成青黑,昨夜被风割破的地方,此刻像有针在扎。
“还有三里。”沈心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像是怕惊了渊底的东西。她半蹲在块渗着幽蓝荧光的岩壁前,三枚青铜钱在指尖打转,钱缘被阴气啃出的豁口,在荧光下像锯齿。罗盘平摊在掌心,指针本该疯狂转动,此刻却贴着盘面缓慢爬行,尾端凝着颗黑珠,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血——那是定魂针,正在被阴气蚀穿。
李豫走近时,腰间的破妄刀突然“嗡”地低鸣。刀鞘上的朱砂符纸“嘶”地冒烟,焦糊味混着阴气的腥甜扑面而来。他按住刀柄,能清晰感觉到刀身里躁动的能量——半年前锁龙窟的阴茧残息,此刻竟顺着刀纹往他掌心爬,烫得他指节发颤。
“它在回应。”沈心烛抬眼,睫毛上沾着岩壁渗出的冰晶,像落了层霜,“召唤的源头,就在前面那片雾里。”她话时,捏着铜钱的指节泛白——沈心烛从不露怯,除非眼前的事,已经超出了她的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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