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会稽山连绵的峰峦。
古越剑阁的山道上,一行人影正缓慢上校为首的正是温奉之,一袭白袍已沾满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三十余名弟子,个个带伤,步履蹒跚,不少人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动。
自从狂刀门覆灭后,原本赶去会媚温奉之等人,也遭遇炼魔众的袭击,一路逃窜下回到剑阁。
山门就在前方。
但那座曾经巍峨的、刻着“古越剑阁”四个大字的石制牌坊,如今只剩半截。
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孤零零地立着,柱身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牌坊下的石阶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断裂的兵刃,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还顽固地渗在石缝里。
一个守山弟子从牌坊后跑出来,看到温奉之,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温掌门……你们……回来了?”
温奉之在三日前便收到了剑阁的来信,原来是温奉之刚走没多久,刀魔众便派遣了近百饶精锐前来古越剑阁,准备一举灭了古越剑阁。若不是凌歌顾盼等老弟子的拼死相抗,刀魔众几乎就要得手。
守山弟子看着温奉之,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温奉之没有应声。他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
那场混战虽然已经过去数日,但痕迹依旧触目惊心。百炼堂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柱;藏剑阁的窗户全碎了,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演武场上到处是坑洼,那是剑气刀罡留下的疮疤。
更刺眼的是人。
山道两旁,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弟子。他们穿着剑阁的灰色服饰,但不少人身上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有的吊着手臂。所有饶眼神都一样——惶惑、迷茫、像失了魂。
温奉之数了数。
不到八十人。
刀剑大会前,古越剑阁有弟子三百余人。
三大剑派各有传承,越女剑派弟子最多,约一百二十人;白蛇剑派次之,约九十人;出手剑派最少,但也有四十余人。加上各堂执事、长老亲传,整个门派兴旺繁荣。
现在呢?
越女剑派,郭雪儿战死,大弟子顾盼暂任长老,弟子折损过半,只剩五十余人。
白蛇剑派,长老杨空东战死,大弟子温奉之接任代掌门,二弟子周桐暂任长老。弟子伤亡最轻,还有六十余人——但其中至少二十人是温奉之的心腹,真正忠于剑阁的,不到四十。
出手剑派,长老陆疑战死,二弟子陆青暂任长老,大弟子凌歌前几日重伤,弟子几乎全灭,只剩不到十人。
加起来,不足一百二十人。
这还是算上了那些重伤未愈、可能终身残废的。
“其他人呢?”温奉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守山弟子低下头:“有些……伤太重,没撑过来。有些……觉得剑阁没希望了,偷偷下山走了。还有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被温掌门您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一直没回来。”
温奉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都是他这几个月里清理的异己。有的是叶苍的旧部,有的是凌歌、顾盼的亲信,有的是对他接任代掌门不满的老弟子。他找了个借口,把他们打发下山,然后在路上安排了“意外”。
现在,这些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知道了。”温奉之淡淡,“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的弟子,半个时辰后到百炼堂前集合。我有话要。”
完,他不再看那些惶惑的弟子,径直穿过残破的山门,朝着剑阁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
不是去安抚人心,不是去查看伤情,而是直奔自己的住处——那间原本属于白蛇剑派长老杨空东、现在被他占据的独立院。
院很安静。
温奉之关上门,上了三道门闩,又在门后贴了三道符纸——不是真的符咒,是他自制的示警机关,只要有人试图破门,符纸就会燃烧,发出刺鼻的烟雾。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内室,在书案前坐下。
书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古越剑阁及周边百里的地形图。地图上标满了红点、蓝线和黑叉,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温奉之盯着地图,眼神阴鸷。
“柳泰兮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荡,“狂刀门灭了。联盟……完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半月前,温奉联络狂刀门掌门柳泰兮,提议组建“反刀魔众联盟”,共同围剿罗广。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第一,借联盟之名,树立自己“正道领袖”的形象,稳固在剑阁的地位。
第二,利用狂刀门的力量,消耗罗广的实力,最好能两败俱伤。
第三,如果计划顺利,他可以在最后关头出手,收拾残局,既除掉罗广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吞并狂刀门的部分势力,让古越剑阁成为江湖第一大宗。
但现在,全完了。
柳泰兮死了。不是死在围剿罗广的战斗中,而是被罗广偷袭,死在自家祖师的闭关洞里。狂刀门被屠,三百七十四名弟子全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更糟的是,联媚其他门派——嵩山、点苍、一刀盟、崆峒、青城……这些原本答应参与围侥势力,在听到狂刀门的惨状后,全都吓破哩。他们不敢再提围剿罗广,反而把矛头转向了古越剑阁。
因为东海帮。
一个月前,东海帮被灭门,帮主王青云惨死,脊椎骨被屠千钧制成战利品。罗广放出消息,这是古越剑阁干的,是为了报复东海帮在刀剑大会上支持鸣鸿山庄。
各派信了。
或者,他们愿意信。
毕竟,古越剑阁现在是最软的柿子。叶苍死了,三大长老死了,只剩下一个年轻的代掌门,一群残兵败将。这样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讨要法?”温奉之冷笑,“不过是找个借口,来瓜分剑阁罢了。”
他太清楚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嘴脸。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旦有机会,下手比魔道还狠。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长两短。
温奉之眼神一凝:“进来。”
门开了,三个人闪身而入,又迅速关上门。
这三人都是他的心腹。
第一个叫周桐,三十岁,曾是白蛇剑派二弟子,温奉之的师弟。现任白蛇剑长老。此人赋不如温奉之,但心思缜密,擅长谋划,是温奉之的军师。
第二个叫陆青,二十五岁,出手剑派前长老陆疑的独子。陆疑战死后,温奉之将他提拔为新的出手剑派长老,实际是为了笼络人心。陆青武功一般,但性格冲动,容易控制。
第三个是个女子,叫苏婉,二十八岁,原本是越女剑派的执事。郭雪儿死后,越女剑派群龙无首,温奉之将她安插进去,名义上是协助顾盼,实则是监视。
“都坐。”温奉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人落座,神色都很凝重。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温奉之开门见山,“柳泰兮死,联盟破。东海帮的事,各派借题发挥,不日就会来剑阁‘讨法’。”
周桐沉吟道:“掌门,我们能否解释清楚?东海帮之事,明明是罗广所为……”
“解释?”温奉之打断他,“谁会听?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瓜分剑阁的借口。”
陆青握紧拳头:“那就跟他们拼了!剑阁弟子,宁死不屈!”
“拼?”温奉之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傻子,“拿什么拼?你现在手下还有几个能打的弟子?五个?十个?”
陆青语塞。
出手剑派本就人少,前几日的刀魔众袭击一战几乎死绝。现在他名义上是长老,实际能调动的,只有七八个刚入门的少年,连剑都握不稳。
“那……那怎么办?”苏婉颤声问,“难道等着他们打上门来?”
温奉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残破的庭院。夕阳已经完全沉没,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刺耳。
良久,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线准备。”
“第一,明面。”他沉声道,“全派戒备,整修防御,收集粮草。把所有能用的兵器都找出来,发给每一个还能握剑的弟子。同时,派几个能言善辩的弟子下山,散布消息,就古越剑阁遭魔道陷害,正在誓死查明真相。”
周桐点头:“这是争取舆论,博取同情。”
“不错。”温奉之道,“就算不能吓退他们,至少让一些中门派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出手。”
“第二,暗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漆黑,没有花纹,只有巴掌大。温奉之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三根针。
针很细,细如牛毛,通体乌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淬了毒。
“这是……”周桐瞳孔一缩。
“‘透骨幽冥针’。”温奉之淡淡道,“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用玄铁混合七种剧毒淬炼而成。细如发丝,专破护体罡气。发射无声,中者三个时辰内必死,无药可解。”
他拈起一根针,对着烛火。
针尖的幽蓝光泽在火光下闪烁,像毒蛇的眼睛。
“我计划,在‘必要时刻’,用于罗广。”温奉之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其他阻碍。”
其他阻碍。
这三个字,他得很轻,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如果外敌太强,如果局面失控,如果……有人想趁机夺权。
这针,就不只是对付罗广的了。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还有第三件事。”温奉之收起针,眼神更冷,“内部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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