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石阶青苔湿滑。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远处三合观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青瓦白墙,檐角飞翘,传来隐约的钟声——不是寺庙那种浑厚的钟,是清脆的铜磬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淌。
叶聆风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他左手扶着吕青阳——少年这几赶路太急,加上身上有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
东方秀走在后面,背着三个饶行囊,步伐轻盈,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是她的习惯。即便是在这看似宁静的山中,即便前方是三合观这样的世外之地,她依然不敢放松。江湖教会她一件事:越是安全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间平台,约莫十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平台尽头便是三合观的正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漆成深褐色,门环是青铜的兽首,已生了绿锈。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合观”三个字,字迹古朴,笔画里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让叶聆风意外的是,观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青袍道人。
道人看起来七十多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柄竹扫帚,正在慢悠悠地扫着平台上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帚下去,只带走两三片叶子,不像是在扫地,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听到脚步声,道人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没有老饶浑浊,没有智者的深邃,就是清澈,像山涧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底。
他看着叶聆风,又看看吕青阳,最后看向东方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淡淡的悲悯。
“来了?”道人开口,声音温润平和。
叶聆风松开吕青阳,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弟子叶聆风,拜见师父。”
道人——古风道长,放下扫帚,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青阳身上:“这孩子身上,有很重的血腥气,也有很深的悲伤。还有你——”
他看向叶聆风,“你身上,多了很多东西。”
叶聆风沉默。他知道瞒不过古风道长。
这位在他生命中如同第二位师父的老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洞察力。
十二年前,叶苍送他来三合观时,古风道长只看了他一眼,就:“这孩子心里有座山,压着他。”十二年后,那座山没有移开,反而更重了。
“师父慧眼。”叶聆风涩声道,“弟子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古风道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他走到吕青阳面前,低头看着少年。
吕青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燃烧着倔强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也是求生的火焰。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古风道长问,声音温和。
“吕……吕青阳。”少年声音嘶哑。
“吕青阳。”古风道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青阳,青色的太阳,既是希望,也意味着要经历长夜才能升起。你经历过长夜了吗?”
吕青阳眼圈一红,咬牙道:“经历了。很长,很黑的长夜。”
“嗯。”古风道长伸手,轻轻按在吕青阳肩头。一股温润平和的内力透入,瞬间抚平了少年体内躁动的气血,也缓解了伤口的疼痛。“长夜过去了。现在,要亮了。”
他转身,对叶聆风道:“进观再吧。”
三合观不大。
前后三进院子,左右各有几间厢房。
建筑朴素,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原木的柱梁,青瓦的屋顶,白灰的墙壁。院里种着几株古松,树下有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台磨得光滑。一切都透着岁月的痕迹,也透着安宁的气息。
古风道长领着三人来到正殿。
殿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黑白分明,缓缓旋转——不是真的在转,是光线和阴影造成的错觉。香案上供着清水和时鲜果蔬,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味道清雅。
“坐吧。”古风道长指了指蒲团。
四人盘膝坐下。
叶聆风没有隐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了一遍。
从刀剑大会身世曝光,西域之行到与东方秀重逢,温奉之和罗广勾结的证据,到狂刀门被灭、柳泰兮传功,再到寒冰谷诛杀屠千钧……一桩桩,一件件,得平静,但字字沉重。
古风道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听到柳泰兮传功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听到郭雪儿遗物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听到屠千钧临死前罗广服下玄元丹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等叶聆风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香炉里的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到殿顶才缓缓散开。
“劫数。”古风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和,“江湖百年一轮回,总有魔头出世,总有英雄应劫。这一劫,落在你身上了。”
他看向叶聆风:“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留这孩子?”
“是。”叶聆风点头,语气恳切,“青阳是狂刀门最后的传人,身负血海深仇,但他年纪尚,武功低微,心性未定。若放任他在江湖闯荡,要么被仇恨吞噬,要么被仇家所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恳请道长收留他,教导他。不一定要教他高深武功,重要的是化其仇恨,固其心性,传其正道。让他在此安心养伤、练功、读书、明理。等到他心智成熟、武功有成的那一,再让他自己决定何去何从。”
古风道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吕青阳。少年挺直腰杆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握拳。眼中燃烧的火焰依旧,但多了一丝期待,一丝忐忑。
“孩子,”古风道长问,“你自己愿意留下吗?”
吕青阳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看叶聆风,又看看东方秀,最后看向古风道长,眼中涌出泪水。
“我……我不知道……”少年声音哽咽,“我想报仇,想杀了罗广,想重振狂刀门……但我太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你要变强。”古风道长温声道,“但变强,不只是练武功。武功再高,心若被仇恨蒙蔽,也终将走入魔道。罗广就是例子。”
他站起身,走到吕青阳面前,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你师父柳泰兮,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君子,刀法刚正,为人磊落。他传功给叶聆风,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传唱—传承狂刀门的‘义’,传承武者的‘道’。”
“你若真想继承你师父的遗志,就该先学会放下仇恨,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吕青阳泪流满面,用力点头:“弟子……弟子愿意留下!请道长教我!”
古风道长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好。那你就留下吧。”
他转身对叶聆风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武功我会教一些基础的,更多的是教他读书、明理、养性。三合观虽,但足以庇护一个孩子成长。”
叶聆风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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