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千钧的刀,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想停。那柄门板般的碎岳重刀,带着劈山斩岳的气势落下,却在距离两位长老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两根枯瘦、干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手指。
就那样并拢着,轻轻巧巧地捏在刀锋侧面最厚实的地方。动作随意得像在捡起一片落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重赡东方云单膝跪地,抬头望着这一幕,嘴唇微张,忘了呼吸。
上官茂和东方钰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伤者的呻吟声都停了。
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味。
屠千钧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力量——那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容纳”。
他的刀,他凝聚了全身功力、足以将精铁城门劈开的一刀,就像砍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势、所有的杀意,都被那两根手指轻轻“接”住了,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化解,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前一瞬,他与两位长老之间还空无一物;下一瞬,这个灰衣老者就站在那里了。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没人注意到。
屠千钧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张,颈间的骨链哗啦作响。他想要把刀抽回来,想要继续劈下去。
刀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像是焊在炼身上。不,不是“焊”,是“粘”。一种柔和的、却又牢不可破的粘力。屠千钧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双手指较劲,而是在和整片大地、整座山岳较劲。
许多弟子,尤其是年轻一辈,脸上的表情从绝望瞬间转变为极度的惊愕与茫然。他们瞪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衣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那……那是谁?”
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低声问旁边的同伴。他入门才三年,从未见过这位老人。
“祠堂……祠堂那位扫地的老伯?”旁边年纪稍长的弟子不确定地回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是怕自己看错,“可他……他怎么……”
“不是老伯!”一个手臂带伤、靠在石柱边的中年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抑着激动。
“是……是大长老!是东方稷大长老!”
“大长老?”年轻弟子更困惑了,“哪个大长老?我怎么从没听过庄里有这么一位……”
“你入门晚,自然不知。”
中年弟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复杂,“大长老几十年前就几乎不在人前走动了,常年守在祠堂,只扫地,不话。庄里年轻弟子,大多只当他是……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家。可我时候听我爹过,大长老他……”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很厉害。只是谁也没见过他出手。”
“厉害?多厉害?”另一个凑过来的弟子忍不住追问,“能比屠千钧还厉害?”
“废话!你没看见吗?两根手指就……”中年弟子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摇了摇头,“我爹当年是这么的:‘稷长老若出手,藏刀山都要矮三分。’我一直以为那是夸张……”
“可这……这也太……”年轻弟子看着屠千钧那涨红扭曲的脸,再看看那两根纹丝不动的手指,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走路都有些蹒跚的扫地老人,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附近几个同样认出东方稷的老一辈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他们之中有人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庄内似乎有过关于这位大长老的零星传,他年轻时如何惊才绝艳,又如何急流勇退,但岁月太久,细节早已模糊,只剩一个“很厉害”的模糊印象。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那模糊的印象背后,是何等深不可测的真实。
就连重伤在地、被弟子搀扶着的方冉长老,浑浊的眼睛里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与上官茂、东方钰共事多年,深知彼此实力,也深知屠千钧的可怕。三人联手尚被逼入绝境,而东方稷……仅仅是用两根手指,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必杀的一击。
这种差距,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上官茂和东方钰距离最近,感受也最为直接。他们保持着格挡的姿势,额头的冷汗尚未干透,心脏还在狂跳。
东方稷的出现,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块定海神针,那看似瘦削的背影,却给人一种无比坚实、仿佛能撑起整片空的感觉。
他们心中除了绝处逢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羞愧。原来庄内一直藏着这样一位人物,而他们平日里,竟几乎将他遗忘。
东方云单膝跪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瞳孔收缩。
他当然知道东方稷是谁,那是他的叔祖,是父亲东方淳都恭敬有加的长辈。
但他记忆中的叔祖,永远是安静的,带着淡淡的暮气,在祠堂的落叶间缓缓挥动扫帚,仿佛与世隔绝。
父亲曾隐晦地提过,叔祖的武功深不可测,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从未明言
东方云也曾好奇,但见叔祖从未显露,久而久之,也就只当是一位辈分极高、需要尊敬的隐退长者。
此刻,所有的猜测和传闻,都被眼前这真实到虚幻的一幕证实了。
不是深不可测,是高山仰止!
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对力量绝对的控制,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武功”范畴。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山庄底蕴的震撼,有对自身渺的认知,更有一种隐隐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所有目光,或惊骇,或茫然,或激动,或敬畏,都聚焦在那灰衣老者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破损旗帜的猎猎声,以及屠千钧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东方稷抬起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皮有些松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瞳孔是浑浊的褐色,看饶时候没有杀气,没有威严,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一片云。
可屠千钧被这双眼睛看着,心里莫名地一寒。
东方稷开口出的那句话,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饶耳朵里,像是在耳边轻声话,特别是那句:鸣鸿山庄,亦非尔等撒野之地。
他得很慢,很平。
然后,那两根手指微微一动。
不是发力,不是震动,只是很轻微地、向内收了一下。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鸣响。那声音不刺耳,却很沉,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不是刚猛的冲击,不是尖锐的穿刺,而是一种“推”的力道——柔和的、沛然的、无可抗拒的推。
屠千钧感觉自己的刀像是被整个大地轻轻“弹”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双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重刀不由自主地从他手中脱出,但他反应极快,左手急忙抓住刀柄末端,才没让兵刃离手。
可那股力道还没完。
屠千钧整个人被带着向后踉跄退去。
“蹬、蹬、蹬……”一步,两步,三步……他每退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石板龟裂,碎石飞溅。一连退了八步,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气血翻腾,喉头发甜。他强行把那口血咽了回去,额头上渗出冷汗。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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