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官道上渐缓,最终停在一处岔路口。
叶聆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马匹已连续赶了两一夜的路,口鼻喷着白气,浑身汗湿。
他拍了拍马颈,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喂给马吃。马低头咀嚼,他则抬头看向前方。
路牌指向两个方向:向左,“鸣鸿山庄三十里”;向右,“落枫镇五里”。
他选择向右。
五里路,徒步而校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旁是连绵的枫林,正值深秋,枫叶红得如火,层层叠叠,像是把整片山都点燃了。风一吹,红叶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山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景色,与记忆中有些相似。
叶聆风放慢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红。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季节,他和东方秀分别时,约定了再见的地点。
当时收到李影的请求,叶聆风需前往西域暗影教遗址获得李影所需的圣女信物,以换得温奉之和罗广密谋的证据。
两缺时就约好,分头行头,那时东方秀站在枫树下,仰头看着飘落的红叶,“你先去黑风峡,我回山庄,找我外公,到时候我们就在鸣鸿山庄外的落枫镇见面。镇东头有家老客栈,疆客似云来’。我在那里等你。”
他当时点头:“好。”
“不管发生什么,”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都会在那里等你。”
如今,他真的来了。
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李影给的那些证据,还有一支他在路上买的玉簪。玉簪很简单,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朵的梅花。不值什么钱,但做工还算精致。他想送给东方秀。
除了这些,还有更沉重的东西——真相,仇恨,以及即将到来的风暴。
越靠近落枫镇,叶聆风的心跳得越快。
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既渴望立刻见到她,告诉她这一路来的发现,又担心她因为家族剧变而痛苦。东海帮被灭,王青云身死,这些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鸣鸿山庄了。东方秀会是什么反应?她会相信那些嫁祸给古越剑阁的所谓“证据”吗?
还有,鸣鸿山庄如今的态度。
刀剑大会之后,他与山庄已是势同水火。
东方淳恨他入骨,东方云虽然被他点化,但那份恨意没有消散。山庄弟子更是视他为仇担他这样贸然前来,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脚步不自觉放慢。
但很快,他又加快了速度。
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有些话,必须当面清楚。有些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她。
转过一个弯,落枫镇出现在眼前。
镇不大,依山而建。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几条石板路纵横交错。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贩的叫卖声。炊烟袅袅升起,混在秋日的空气里,带着柴火和饭材香味。
很平静,很祥和。
与江湖上那些血雨腥风的传闻,仿佛是两个世界。
叶聆风站在镇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进镇。
镇子里的确很安静。路人不多,大多行色从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或是挎着菜篮的妇人买菜归来。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又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叶聆风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按照记忆,往镇东头走去。
路不长,很快就到了。
“客似云来”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木楼的门口,招牌有些旧了,漆色斑驳,但字迹还能辨认。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在秋风中缓缓飘摇。客栈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深深的划痕和污渍。
叶聆风没有直接进去。
他在客栈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端上茶壶和茶杯。茶是普通的粗茶,茶汤浑浊,但热气腾腾。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路过。”叶聆风。
“哦。”老板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叶聆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但能提神。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客栈上。
坐忘心剑的灵觉悄然展开。
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触及客栈的木门、墙壁、窗户。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埋伏的杀气,也没有刻意隐藏的内力波动。只有几个寻常的住客——一个商人在一楼大堂吃饭,两个走江湖的镖师在房间里休息,还有一个书生在二楼窗前看书。
以及,字三号房。
那里有一个人。
气息很轻,很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呼吸的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是东方秀。
叶聆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茶杯,看向茶摊老板:“老板,对面那家客栈,生意怎么样?”
“还成吧。”老板一边煮水一边,“咱们这镇子,来往的人不多。不过那家客栈开了几十年了,老字号,有些熟客。”
“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住店?”
老板想了想:“特别的人?哦,樱字三号房那位姑娘,算不算特别?”
叶聆风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姑娘?”
“是啊,半个月前来的。”老板提起水壶,给邻桌的客人续水,“带着面纱,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她一来就包下了字三号房,是要等人。深居简出的,除了吃饭,很少出门。”
“她……在等什么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摇摇头,“不过啊,那姑娘每都挺准时的。傍晚时分,会到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两个菜,一壶酒,一个人坐着。也不怎么吃,就是望着镇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好久。”
老板着,叹了口气:“我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了,见过不少等饶人。有的等到了,欢喜地;有的没等到,失魂落魄。那姑娘啊,眼神里有光,也有愁。光是因为还有盼头,愁是怕等不到吧。”
叶聆风沉默。
茶汤的热气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
“她每都去?”他问。
“每都去。”老板肯定地,“风雨无阻。昨下了场雨,她打着伞也要去。就坐在那儿,一直到黑。”
叶聆风没有再问。
他付了茶钱,站起身。色已近傍晚,夕阳西下,将镇染成一片金黄。枫叶在晚风中摇曳,像是无数燃烧的火苗。
他看向客栈二楼。
临窗的雅座,灯亮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窗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面纱轻掩,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东方秀。
她坐在窗边,侧对着镇口的方向。手托着腮,目光投向远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偶尔露出下颌的线条。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叶聆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涨。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赶了两路,衣袍早已沾满尘土,皱皱巴巴。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拍了拍袖子,捋了捋头发。
然后,迈步走向客栈。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脚步有多重,又有多轻。
重的是肩上背负的一仟—真相、仇恨、责任。
轻的是那颗终于要见到她的心。
推开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
大堂里,那个商人还在吃饭,店二在柜台后打盹。楼梯在右侧,木质台阶有些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聆风走上楼梯。
二楼很安静。走廊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他没有去敲门,而是走向楼梯口旁边的雅座。
雅座用屏风隔开,里面只有一张桌,两把椅。
东方秀背对着他,依然望着窗外。
叶聆风在屏风外停下。
他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枫叶的香气,也吹动了她的发丝和面纱。
然后,东方秀忽然动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面纱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叶聆风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然后,泪水迅速盈满眼眶,顺着面纱的边缘滑落。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急,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滚落在地,摔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她不管不顾。
她掀开面纱,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憔悴,有些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风哥哥……”她的声音在颤抖。
叶聆风走上前,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
他想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出两个字:
“秀儿。”
东方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上前一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叶聆风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环住她的肩。
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是委屈,是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来了。”他,“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东方秀摇头,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知道。”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些,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紫红色。
枫叶还在飘落。
与落枫镇的宁静截然不同。
鸣鸿山庄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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