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李影看了三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衰老,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危险的东西,像潜伏在深海里的凶兽。
“影儿,”罗广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温和,“回来了。”
“是。”李影直起身。
“此行辛苦了。”罗广看着他,目光如电,在他身上扫过,像要把他看透,“叶聆风那子,如今成了气候,连萧无踪都没能留下他……你与他多次交手,觉得此人如何?”
李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很刁钻。轻了,显得他无能;重了,可能引起罗广的猜忌。
他斟酌词句,声音平稳:“回尊者,叶聆风剑法确已通玄,更兼内力古怪,阴阳并济,难以力担且其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是罕见的劲担”
“劲淡…”罗广微微颔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也是机会。他如今集齐了多少证据?对我等计划威胁多大?”
李影心里快速权衡。
多了,可能让罗广警觉,提前采取更极赌措施。少了,又显得他情报不足。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法:“他应已掌握部分温奉之与我们联系的物证,刀鞘也已寻回。但对尊者您的全盘布局,尤其是……圣祭之事,似乎尚未触及核心。”
他刻意隐瞒了圣女玉牌和暗影教遗老证词。这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
罗广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像实质的刀子,在李影身上刮过。李影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眼神不闪不避。
良久,罗广移开目光,语气忽然转冷:“王青云那个老东西,动摇了。”
李影心里一紧。
王青云,东海帮帮主,东方秀的外公,也是罗广在鸣鸿山庄的内应。如果王青云动摇,那整个窃刀案的证据链就可能出问题。
屠千钧站在罗广左下首,听到这话,咧嘴狞笑,露出满口黄牙:“尊者,让属下去拧下他的脑袋!”
罗广摆手,目光重新落在李影身上:“不,千钧手段太显眼。影儿,此事需隐秘、彻底,且要——嫁祸。”
李影垂首:“请尊者吩咐。”
“我要你,带领一队‘无面者’,三日内,屠灭东海帮总舵。”
罗广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鸡犬不留。然后,在现场留下足够多的‘证据’,指向古越剑阁,特别是——叶聆风。就用他最近在西域用的剑法路数,杀几个人。”
李影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疼痛传来,让他保持清醒。但他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习惯性的、属于“千面右使”的冰冷微笑:“尊者思虑周全。属下领命。只是……叶聆风的剑法路数,属下虽见过,但要模仿到以假乱真,恐需仔细研究其最近出手的记录。”
这微笑,这语气,是他三十年来的本能反应。但今,这本能让他感到恶心。
罗广似乎满意他的“专业态度”,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随手扔过来:“这是我们在西域的眼线记录的,他与末尼教四长老交手的一些招式特点。你擅长蠢,尽快掌握。”
李影伸手接住册子。册子不厚,纸张粗糙,但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
“三日后,”罗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我要听到东海帮覆灭的消息。”
“是。”李影躬身。
罗广不再话,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进入流息状态。
李影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一道来自罗广,一道来自屠千钧。那目光像两把锁,牢牢锁在他背上。
走出玄冰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屠杀东海帮总舵,鸡犬不留。
伪装东方秀的尸体,让王青云亲眼目睹。
嫁祸叶聆风。
每一项,都触及他的底线。
尤其是“东方秀”……他眼前闪过那个少女的样子。在听雨楼外,她偷偷溜出来找叶聆风的样子;溪边,她为叶聆风包扎伤口的样子;在剑阁,她为叶聆风挺身而出的样子。
还有叶聆风。那个数次与他交手,却又数次救他、信任他的年轻人。
而现在,罗广要他去做这种事。
李影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指节发白。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石室。一路上,他低着头,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完全符合他“千面右使”一贯的做派——冰冷,孤僻,生人勿近。
石室在谷的一侧,离玄冰殿不远。门是厚重的冰石门,上面刻着简单的符文,起到隔音和防护的作用。
李影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反手关门。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冰石床,一张冰石桌,一把冰石椅。桌上堆满了东西——各种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易容用的材料、毒药、解药;还有几本翻旧的册子,是他这些年来记录的易容心得和毒理笔记。
墙上挂着几副人皮面具,都是他精心制作的,每一副都对应一个不同的身份。
这里是他待了三十年的地方。冰冷,简陋,毫无温情,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李影背靠石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掏出怀中的玉牌,紧紧贴在额头。玉牌的冰凉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又取出那包磷光砂,撒了一点在掌心。微弱的磷光在昏暗的石室里闪烁,像母亲遥远的目光,也像叶聆风那双坦诚的眼睛。
“母亲……”他低声,声音嘶哑,“这就是我认作‘父’、效忠数十年的人。他让我去屠杀,去嫁祸,去摧毁另一个女儿的幸福,就像当年摧毁您一样……”
磷光在掌心明明灭灭。
“叶聆风……你我不是影子。可如果我接下这任务,我就真的成了罗广手中最脏的那把刀,连影子都不如。”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逃?寒冰谷机关重重,幻阵、暗哨、巡逻队,还有罗广本人坐镇。逃出去的希望,不到一成。
不逃?接下任务,去屠杀,去嫁祸,然后一辈子活在良心的折磨里。生不如死。
良久,他睁开眼睛。
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起身,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收拾东西。不是所有东西,只拿最关键的——几种保命和制造混乱的顶级毒药、最精良的易容材料、几份他私藏的罗广罪证副本。
然后,他从床底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瓷瓶。
瓷瓶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他心地打开瓶塞,里面是一种淡红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这是“炎阳散”。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克制“吞月诀”的寒毒特性。原料取自九阳焚心散,但经过他改良,药性温和许多,不会致命,但能在短时间内干扰寒属性内力的运校
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这瓶药。甚至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研究这个。也许潜意识里,他早就对罗广有了防备。
现在,这瓶药可能救他的命。
李影将炎阳散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物品。易容材料、毒药、罪证副本、炎阳散,还有母亲的玉牌和那包磷光砂。
所有东西,都贴身藏好。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副人皮面具。这不是他常用的那副“千面右使”的面具,而是一张全新的、他早就准备好但从未用过的脸——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饶脸,毫无特色,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他对着铜镜,将面具仔细戴好。
镜子里的人,眼神冰冷,表情麻木,正是“千面右使”该有的样子。但面具下的真实眼神,已经彻底不同。
李影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门外是昏暗的通道,冰壁上嵌着的发光石提供着微弱的光。他沿着通道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前方是无面者营区的方向。
他看似要去挑选人手,准备执行任务。但每一步,他都在心里计算——逃亡的路线、毒药使用的时机、如何制造最大的混乱。
与罗广的决裂,就在今夜。
喜欢碧落无刃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碧落无刃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