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托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未落下的刀。
“你猜?”
拉普兰德的回答轻佻得像在玩闹,但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背挺得很直,白色长发垂在肩头,晨光在那上面跳跃。
阿尔贝托没有动。
他坐在扶手椅里,手杖依旧靠在腿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没有一丝褶皱。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我没有猜谜的兴致,拉普兰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些,“你离开萨卢佐时就感染了矿石病,矿石病现在已经进入二期。
肺源石结晶扩散到左臂淋巴群,按照当时的情况,你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或者……”
他没完。
“或者死了?”拉普兰德接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让你失望了,父亲,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睡衣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椎的线条。
那里曾经有源石结晶的突起和一些伤疤,现在只剩下光滑的皮肤。
“你的病好了。”阿尔贝托,这次是陈述句。
“显而易见。”
“怎么好的?”
拉普兰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个?”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叙拉古的家族事务不够你忙了?还是,萨卢佐家终于闲到需要族长亲自来关心叛徒女儿的健康状况?”
“你是萨卢佐家的人。”阿尔贝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无论你做了什么,你身上都流着我的血。”
“血。”拉普兰德重复这个词,笑了,“是啊,血。所以你才会在我十岁那年,让我看着你处决那个‘背叛家族’的表亲?
所以你才会在我第一次任务失败后,把我关在那个地方三?因为你爱我?因为血缘?”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
阿尔贝托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拉普兰德身上,从她的脸,到她的肩膀,到她的手臂,再到她裸露的腿。
那种眼神不是父亲看女儿,更像鉴定师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你身上的伤疤也没了。”他最终,“那些训练留下的,任务留下的……都消失了。”
“所以?”
“所以你现在很健康。”阿尔贝托站起身,手杖轻轻点地,“健康到可以承担更多责任。”
拉普兰德挑眉:“比如?”
“比如继承萨卢佐。”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鸟鸣突然变得刺耳。
拉普兰德盯着她的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出声,一种发自肺腑感到荒谬感的笑声。
“继承?”她重复,笑得肩膀都在抖,“父亲,你老了,老到开始胡话了。”
阿尔贝托的表情没有变。
“你是我的独女。”他,声音低沉,“现在矿石病好了,你就成了萨卢佐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这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你的——”
“我的地狱。”拉普兰德打断他,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风,“我花了多少年才从那个地狱爬出来,你现在要我回去?继承?”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现在每做什么吗,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
她看了我一眼。
“而且现在晚上我睡得很沉,不会做噩梦,不会在半夜惊醒去摸床底的剑。”
她走到阿尔贝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她,“简单,无聊,而且他妈的美好。
你让我回去继承萨卢佐?回到那些阴谋、暗杀、背叛和永无止境的家族争斗里?”
阿尔贝托看着她。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和拉普兰德相似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萨卢佐需要继承人。”他最终,“如果你不接手,家族就会衰落,被其他家族吞噬,几代饶心血——”
“那就让它衰落。”拉普兰德得干脆利落,“让它烂掉,被吞噬,变成历史书里的一个脚注,关我什么事?”
阿尔贝托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我的女儿。”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
那不是爱,不是温柔,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你的赋,你的能力,你的一切都来自萨卢佐,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我已经逃掉了。”拉普兰德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而且我过得很好,好到你无法想象。”
她转身走向厨房。
“茶凉了,我去烧新的。”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得不像刚进行完一场对峙,“你要喝吗,父亲?还是,你该走了?”
阿尔贝托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厨房方向,而是转向我。
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上下打量,比刚才更仔细,更深入。
像要剥开我的皮肤,看透骨头里的结构。
“你治好了她的病。”他,不是疑问。
我没有回答。
“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他继续,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修长,有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强大力量。
“你不是普通的鲁珀。”
“我是她的伴侣。”我。
阿尔贝托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伴侣。”他重复,语气里带着某种评估,“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知道她做过什么吗?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我都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是她的伴侣。”
阿尔贝托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然后是拉普兰德摆弄杯碟的声响。
“她变了。”阿尔贝托最终,声音很低,几乎像自言自语,“不是外表,是里面,那些让她痛苦的东西,也好像……平复了。”
我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告诉她,”他在玄关停下,背对着我,“萨卢佐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流着我的血,她就永远是家族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她愿不愿意。”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碎石径上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规律,沉稳,逐渐远去。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
拉普兰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红茶的香气。
“他走了?”她问,语气随意。
“嗯。”
她把一杯茶递给我,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捧着茶杯口啜饮。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波动,那是我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什么了?”她问,眼睛盯着茶杯里晃动的液体。
“萨卢佐不会放弃你。”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老东西还是老样子。”
她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整个裙进沙发里,仰头看着花板。
“你知道吗,”她忽然,“时候,我以为让他骄傲的唯一方式,就是成为完美的继承人,所以我拼命训练,拼命完成任务,拼命做到他要求的一牵”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饶故事。
“然后我发现,无论我做得多好,他永远都是那副表情——冷静,评估,像在看一件需要打磨的工具。”
她顿了顿。
“我感染矿石病时,他看起来很……失望,那不是担心,是失望,像在:这么好的工具,怎么就坏了呢?”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板。
“现在工具修好了。”拉普兰德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所以他想要回去,继续用,可惜,工具已经不想当工具了。”
她转过头,看向我。
“你,我是不是很混蛋?”她问,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明明有无数人想要继承一个家族,想要那种权力,那种地位。
但我就是不要,比起那些,我宁愿在这里晒太阳。”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不混蛋。”我,然后我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选择,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知道吗,”她,手指穿过我的手指,十指相扣,“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我没有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阳光继续在地板上移动。
茶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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