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平和的节奏中滑过数日。
龙门冬日的空时阴时晴，但江流川心头的某种冻土，似乎因为那顿意外的面馆午餐，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没有冰雪消融的轰然，只有无声的、细微的裂痕。
江流海依旧留在龙门。
他的“体验”不再仅限于观察，开始有了更具体的甚至略显笨拙的实践。
他购置了更齐全的厨房用具，不是顶级品牌，只是超市里常见的型号。
助理提供的“龙门家常菜简易食谱”被他存入终端，每晚回到公寓，处理完必要公务后，厨房的灯光总会亮起一阵。
起初是失败。
火候不对，调味失衡，成品与图片相差甚远。
他会面无表情地将失败的产物倒入垃圾桶，洗净锅具，第二继续。
如同攻克一个技术难题，精确调整变量。
渐渐地，简单的炒青菜能保持翠绿，蒸蛋羹表面光滑如镜，甚至复刻的老陈记风味牛腩汤底，也慢慢有了几分形似。
他从未邀请任何人品尝，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称道。
这更像是一种私密的、无声的同步，一种试图理解构成儿子日常味觉世界的代码破译。
当熟悉的香气在公寓弥漫时，他偶尔会站在窗前，望着儿子执勤区域的方向，仿佛能跨越空间，共享某种微不足道的联结。
能使与助理的“桥梁工程”进展顺利。
她像只快乐的信鸽，在两边传递着经过筛选、无害却充满生活气息的信息。
“江叔叔，流川好像对旧书店街那家‘墨香斋’的二手骑士挺感兴趣，我‘不心’看到他在翻看目录。”
信息流转，润物无声。
江流川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虽然仍极少直接联系，但某种僵硬的隔阂似乎在软化。
他会在执勤休息时，下意识地想起父亲坐在嘈杂面馆里挺直背脊吃面的样子，想起那枚被他重新收好的旧奖章。
困惑依旧，但抵触的情绪底下，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这傍晚，结束了一外勤巡逻的江流川回到近卫局，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还有一种隐隐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感，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归咎于气寒冷和近期任务繁重。
在更衣室，他遇到了正对着储物柜发呆的瓦伊凡大叔。
大叔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憔悴，眼下的黑影浓重，握着保温杯的手背青筋微凸。
“大叔，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江流川关心地问。
瓦伊凡大叔像是被惊醒，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没事，老毛病，睡眠不好，你子才该注意，脸有点白。”
江流川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感觉有些发凉。
“可能有点累。”
瓦伊凡大叔拧开保温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浓重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他这次没有递给江流川，而是自己深深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仿佛那液体能压下什么不适。
喝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热气，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硬撑。”瓦伊凡大叔看着他，语气是惯常的粗豪关怀，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我上次给你的药汤，就是防这个的，驱寒固本，你那杯喝完了吧？效果怎么样？”
“喝完了，是挺暖和的。”江流川点头，想起那古怪的味道，喉咙又有点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瓦伊凡大叔的目光在他喉咙处停留了一瞬，随即拍拍他的肩膀：
“看，着了吧？还是得注意，这样，我那还有点配好的药材，回头拿给你，自己泡水喝，比喝那些甜腻腻的饮料强。”
“不用麻烦了，大叔……”
“不麻烦！就当是前辈照顾后辈！”瓦伊凡大叔不由分，“明带给你，记得喝，对你身体有好处。”
他完，匆匆盖上保温杯，离开了更衣室，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江流川看着他离开，心里的感激压过了那丝微弱的异样福
大叔总是这么照顾他。
他换了衣服，决定直接回公寓休息。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那股莫名的疲惫感和喉咙的干痒更明显了些。
他裹紧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家常菜馆，橱窗里暖黄的灯光和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他顿了顿脚步，忽然想起父亲。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在龙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甩甩头，加快脚步。
同一时刻，江流海的公寓里。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卖相普通，但热气袅袅。
江流海独自坐在桌前，他没有立刻动筷。
他的私人终端亮着，上面是助理刚刚发来的关于近期龙门下城区医疗废弃物异常流动的初步调查报告，来源模糊，指向不明，但涉及某些受管制的化学制剂。
报告末尾，助理谨慎地标注：“此线索与少爷日常执勤区域无直接关联，但下城区环境复杂，建议持续关注。”
江流海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深灰色的眼眸郑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炒的菜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味道尚可。
他想起助理下午转述的能使的话：“流川今好像特别累，咳嗽了两声，不过他没事。”
疲惫。
咳嗽。
可能是气，可能是劳累。
江流海放下筷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助理。
“先生。”
“龙门最近的气候数据，以及近卫局外勤人员的常见健康报告，整理一份给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先生。”助理没有丝毫疑问，“另外，能使姐提到，那个瓦伊凡警长似乎很关心少爷的身体，还准备给他一些自配的药材。”
江流海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一凝。
“药材？”他重复。
“是的，据是驱寒固本的土方，少爷似乎接受了他的好意。”
沉默在通讯频道中蔓延了几秒。
“……知道了。”江流海最终道，“药材的成分，想办法确认。”
“明白。”
结束通讯，江流海重新看向桌上的饭菜，却已没了胃口。
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直觉的不协调感，如同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
儿子的疲惫，那个老警员过度的带着古怪气味的关怀，以及暗处那些不明不白的线索……
他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夜色。
儿子选择的世界，远比他看到的表象更为复杂。
温暖日常的丝线之下，似乎编织着一张无形而晦暗的网。
他享受的平淡汤羹，儿子逐渐积累的满足感，能使和助理努力搭建的脆弱桥梁……
江流川回到公寓，冲了个热水澡，身体的疲惫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喉咙的干痒依旧。
他泡了杯蜂蜜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短暂的舒适。
窗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神色平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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