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继续道：“郑大人，我并非一味为父亲开脱，不过身为子女，父亲为人如何，我比旁人更清楚。他确无大才，亦无大志，平生所好，无非安逸享乐，最好些虚名浮利。”
她轻轻摇头：“香料案一事，已足见其糊涂短视。若他贪财、糊涂、易受人蛊惑，我信。但若他心怀异志，胆敢行谋逆之事绝无可能，非是为他讳言，而是他根本没有那份胆魄，也没有那份能力。
“父亲他连一笔香料生意都做不明白，被坑得血本无归，他摔上一跤都要哀叹许久，怕痛怕死。这样的人，你他能去谋逆？他恐怕连想都不敢想。”
她剖析得入情入理，既指出了长平侯的种种缺点，又恰恰从这些缺点反证了他不具备谋逆的胆量。
这番话里，贬低是真，转折亦是真。
王澈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恬儿得是，侯爷……岳父他，我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确非能行此惊大事之人。这次的事，恐怕真是大的误会，或是有人故意构陷。”
郑怀安听着，神色松动，再次郑重道：“既如此，郑某心中更有数了。明日朝堂审讯，郑某定会仔细聆听每一处细节。若其中确有不合情理、自相矛盾之处，郑某必当出言质疑，据理力争，绝不会让无辜者蒙冤，让构陷者得逞！”
他的这份赤诚毫无作伪。
程恬自然感动，却又忧虑：“郑大人高义，我代父亲，也代侯府上下，先行谢过，相信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只是关于明日之事，我还有些话想提醒大人。”
“程娘子但无妨。”郑怀安道。
她劝诫道：“大人赤胆忠心，刚直不阿，乃朝堂砥柱，万民之望。然而，大人屡次直言进谏，犯颜直陈，虽是出于公心，却也难免令陛下不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知大人不在乎个人荣辱得失，但大人若在，清流正气便多一份依仗。
“家父之事，自有国法公断，大人能秉公持正，依理依法陈情即可，言辞间，或可再委婉些。大人一身正气，是国之利器，亦需善加保养，方能长久为国除弊，为民请命。”
她没有直接“你这样迟早会被贬”，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郑大人，我们知道你正直，也感激你愿意帮忙，但你别太拼了，别动不动就言词激烈，跟皇帝硬顶，次数多了，皇帝也会厌烦，要更讲究方式方法，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是真心为这位耿直的朋友担忧。
田令侃一党早已视郑怀安为眼中钉，若他再因过于刚直而触怒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郑怀安被她得一愣，随即脸上竟泛起一丝赧然。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脾气容易得罪人，田党视他为眼中钉，皇帝也开始看他不顺眼，同僚中更不乏嫌他多管闲事、不识时务者。
程恬这话，可谓一语中的。
郑怀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程娘子得是，我这脾气，有时话得急，确实欠了考量，只是积习难改，看到不平不公之事，便忍不住要开口。罢罢罢，我以后尽量注意些，言辞上稍微润色润色，道理讲清楚便是。”
他也知道，自己这性格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父亲在世时就常，他这张嘴，迟早要惹祸。
只是看到不平事，看到奸佞行，他这肚子里那股火气就压不住，话到嘴边就变得又冲又直。出来了，又总想着要得明白，得透彻，得让人无法反驳。
结果，往往就太过直接，惹人厌烦。
让他学那些圆滑世故的官员曲意逢迎，他是万万做不到的，但稍微修饰一下言辞，让道理听起来不那么激烈，或许可以试试。
郑怀安这幅辞，配上他那依旧耿直的神情，让程恬和王澈都有些忍俊不禁。
看来，想让这位郑铁嘴学会委婉，怕是比登还难。
不过他至少听进去了，程恬神色稍缓，暂时放下心。
王澈也在一旁笑道：“郑大人若不嫌弃，便在舍下用顿便饭吧，只是粗茶淡饭，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郑怀安本就不是拘礼之人，见他真挚邀请，便爽快应下：“那郑某就厚颜叨扰了，不瞒二位，我这人，除了读书和吵架，就剩下一个穷字和一张厚脸皮了，有的吃，绝不客气，今日就尝尝你们家的手艺！”
“郑大人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程恬微笑，吩咐松萝去准备饭菜，加一副碗筷。
丫鬟们很快张罗了几道家常菜，热气腾腾，颇为可口。
三人围坐桌边，暂时将那令人烦忧的朝局，还有明日的堂审抛在脑后。
席间，许是氛围轻松，又或许是因为刚刚那番交心之谈拉近了距离，几人聊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郑怀安本就性情率真，加上对王澈夫妇的信任，便也少了些顾忌，起了些平日极少与人言的往事。
他自斟了一杯热茶，唏嘘感慨：“来惭愧，我从是族中叔伯接济着长大的，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靠自己苦读，可除了读书之外，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
他笑了笑：“长大后，族里给张罗着给我娶妻，她是个好女子，勤快，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我科举不顺，屡试不第，空有一肚子不合时夷想法，又臭又硬，不会讨好人，更不会赚钱养家。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动不动就发脾气，写些愤世嫉俗的诗文……唉，总归是让她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没过几舒心日子。后来好不容易考上了，又接连守制丁忧，更是雪上加霜，坐困愁城。”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觉得自己这般孤拐的性子，又何必耽误人家一辈子，便与她商量，给了她一纸和离书，又变卖旧物凑了些钱与她，算是全了夫妻一场的情分，让她另觅良人去。
“听她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日子过得安稳，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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