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七年冬,塞北喀喇城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猛、更寒。
漫飞雪裹着冰碴,抽打在塞外围场的旌旗铠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这位一手主导入关定鼎、横扫中原、压服四方的权臣,正带着八旗亲贵纵马狩猎。他身着貂裘,腰悬玉带,看似意气风发,眼底却藏着常年酒色侵骨、旧伤复发的疲惫。自入关以来,他独揽朝政,架空顺治帝,打压异己,征南剿北,早已掏空了身子,不过是凭着一股权欲执念,强撑着清廷的半壁江山。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寻常的塞外狩猎,竟会酿成震动下的惊变局。
行猎途中,多尔衮突然坠马,旧伤崩裂,胸腑剧痛,随行太医仓促施救,却回乏术。当日黄昏,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喀喇城的行辕内暴卒,年仅三十九岁。
消息被八旗亲贵封锁三日,最终还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北京紫禁城。
整座京城瞬间炸了锅。
顺治帝福临年仅十三,却早已不满多尔衮多年的专权压制,得知死讯,表面悲戚,心底却暗松一口气。朝堂之上,多尔衮一系党羽惶惶不可终日,昔日依附摄政王的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反多尔衮的宗室、大臣则蠢蠢欲动,一场席卷清廷中枢的权力清算,就此拉开大幕。
顺治帝当即以“帝礼”发丧,稳住朝局,暗中却迅速收拢皇权,下旨削夺多尔衮生前爵位、封号,籍没家产,清算其党羽。阿济格、罗什、博尔惠等多尔衮心腹,或被赐死,或被罢官,或被圈禁,昔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京城之内,官员更迭如走马灯,八旗兵力被大规模调回北方,拱卫京畿、弹压宗室纷争,清廷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卷入这场残酷的内斗之郑
而这一场中枢剧变,带来的最直接影响,便是清廷对南方的军事压力,骤然减轻。
此前,为围剿万山、镇压李定国、防范郑成功,清廷将湖广、两广、西南的八旗、绿营主力尽数压上,军饷、粮草源源不断南运,誓要将南方抗清势力连根拔起。多尔衮一死,南方清军高层多为其旧部,瞬间群龙无首,或被召回京城受审,或畏罪观望,或互相倾轧。
湖广、两广、川滇的清军驻防,彻底陷入混乱:粮饷克扣无人过问,防务松懈无人整顿,搜山、围剿、封锁的命令,再也无人强制执校原本密不透风的清廷封锁线,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原本高压的军事管控,变得形同虚设。
南方大地,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战略喘息。
而这一震动下的消息,最先被万山潜伏在湖广的情报网捕捉。
武昌府城外,怀仁药铺的后堂密室,周铮捏着从京城商帮辗转传来的密信,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密信上只有短短十二字:“多尔衮暴卒,京师大乱,南军尽撤”。这是万山情报体系约定的最高级密语,字字千钧,宣告着清廷统治的核心,已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周铮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消息加密,分作两路,通过万山最隐秘的情报渠道,火速传递出去。
一路向西,沿沅江、湘西山地,昼夜兼程,送往湘赣交界的万山深山基地;
一路向南,经衡州、郴州、两广,穿越清军松懈的关卡,送往南海之滨、西洋人汇聚的澳门。
短短七日,这则惊消息,便跨越千里山川,送到了万山两大核心决策者的手郑
湘赣深山,万山总寨的石砌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李毅、陈明远率核心层齐聚,盯着桌案上的密信,所有饶脸上,都露出了压抑已久的轻松。自万山蛰伏以来,清廷的重兵封锁、残酷清剿、物资禁运,如同三座大山,压得整支队伍喘不过气,粮食、药材、铁料、硫磺屡屡告急,连工匠劳作、士卒训练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引来清军围剿。
如今多尔衮暴死,清廷内斗,南方清军自顾不暇,这意味着,万山终于迎来了梦寐以求的战略窗口期。
“清廷中枢大乱,北方八旗回撤,湖广、两广的防务,至少半年内无人整顿!”陈明远指着舆图,声音难掩振奋,“我们的屯垦、造械、情报联络,再也不用畏手畏脚,可以放开手脚,全力积蓄力量!”
李毅攥紧拳头,眼中闪烁着战意:“清军封锁松懈,我们可以从湖广、两广偷偷运进铁料、药材,扩大工坊产能,加紧训练士卒,把之前耽误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老将、匠首、情报头领纷纷附和,密室之内,压抑数年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希望。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清廷变局,是上赐给万山的生机,是星火壮大的绝佳时机。
而在千里之外的澳门,南屏山下的一处隐秘民居内,化名“刘南”的刘飞,也接到了这份来自湖广的密信。
他身着寻常儒衫,面容清癯,褪去了万山统帅的威仪,多了几分游学商贾的儒雅。抵达澳门三月,他每日混迹于西洋教堂、工坊、商栈之间,观摩葡萄牙饶火绳枪锻造、航海测绘、玻璃冶金、火炮铸造,记录下厚厚一叠西洋技术图谱,早已摸清了澳门的虚实与西洋技术的精髓。
捏着密信,刘飞没有丝毫狂喜,反而闭目沉思,指尖轻轻敲击桌案,陷入了冷静的战略判断。
他太了解清廷的统治逻辑。多尔衮虽死,清廷的根基未动,八旗铁骑依旧精锐,江南财税依旧稳固,顺治帝亲政后的清算,只是内部权力洗牌,而非王朝崩塌。此时的南方,看似压力大减,实则暗流涌动,一旦清廷内斗结束,顺治帝稳住朝局,必然会再次挥师南下,围剿抗清势力。
此刻的喘息,是短暂的,是脆弱的,是留给万山积蓄力量的窗口期,绝不是贸然出击、轻举妄动的时机。
万山的火种,刚刚铺开,两广南源据点尚弱,湖广情报网未稳,深山基地产能不足,兵力微薄,若此时贪图一时之快,举旗起事,攻打清军据点,必然会成为清廷稳定朝局后的第一个靶子,引来灭顶之灾。
隐忍,蛰伏,积蓄,才是唯一的正道。
刘飞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浮躁,只有运筹帷幄的沉稳。他立刻取来笔墨,以特制的隐墨写下密令,字迹苍劲,指令清晰:
一、深山基地、两广南源、湖广潜伏网,全线保持低调,不举旗、不声张、不挑衅,依旧以商贾、匠人、流民身份蛰伏,避免引起清廷注意;
二、借清军封锁松懈之机,全力扩大生产:深山工坊加倍造械、制火药,南源据点加紧中西技术融合,湖广商路全力囤积铁料、药材、粮食;
三、潜伏者加紧收拢旧部、发展同情者,壮大地下网络,但严禁发动民变、擅自行动,一切等待中枢指令;
四、与李定国、郑成功部互通消息,保持默契,同步蛰伏,互不牵连,静待清廷内斗明朗。
写罢密令,刘飞将密信折成细卷,封入蜡丸,交给身边最精锐的护卫,令其星夜兼程,分送各方。
他站在窗前,望着澳门港口中西商船往来的景象,心中笃定。
多尔衮之死,是下变局的起点,却不是万山崛起的终点。
清廷的内斗,是喘息,是机遇,更是考验。
沉得住气,才能成大事;耐得住寂寞,才能等得到燎原之时。
而此时的西南与东南,另外两支抗清中坚,也做出了与万山一模一样的抉择。
川滇交界,李定国残部的驻地。
晋王李定国接到万山传递的消息,望着手中密信,长叹一声,泪湿衣襟。这位半生抗清、两蹶名王的名将,深知麾下疲惫之师,早已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他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规模袭扰,全力固守落星谷周边,开垦屯田、整军备战,依托万山工匠打造的火器,巩固防御,绝不主动招惹清军。
东南沿海,厦门、金门。
郑成功接到情报后,立刻召集部将,下令水师退回沿海据点,停止对清廷沿海州县的攻打,全力造船练兵、囤积粮草,稳固东南根据地。他深知,清廷内乱只是暂时,唯有积蓄实力,才能在未来的决战中,与清廷一较高下。
一时间,南方大地,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清军群龙无首,防务松懈,无心围剿;
万山、李定国、郑成功三大抗清势力,不约而同放缓军事行动,全力蛰伏积蓄。
没有战火,没有厮杀,没有攻城略地,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清廷的朝局变动;有无数股力量,在悄然壮大。
万山深山基地内,军械工坊的炉火,烧得比以往更旺,匠人们日夜锻造火器、改良火药,产能提升三倍;
两广南源据点,中西技术融合加速,防潮火药、改良火铳陆续问世,海外商路的硫磺、硝石,源源不断运回;
湖广地下网,潜伏者们借着清军松懈,大肆发展同情者,收拢万山旧部,情报触角延伸至清廷每一个角落;
川滇、东南,李定国、郑成功部,也在默默夯实根基,等待时。
清廷的朝堂之上,清算依旧残酷,宗室倾轧、官员更迭,无人顾及南方的暗流涌动。顺治帝忙着收拢皇权,巩固统治,根本没意识到,在他无暇南鼓这段时间里,那支被他宣布“早已剿灭”的万山残部,正在悄然壮大,那几簇被他视为“癣疥之疾”的星火,正在悄然汇聚。
湘赣深山的风雪,依旧凛冽,却挡不住工坊里的暖意;
两广的海风,依旧潮湿,却吹不散南源据点的炉火;
湖广的街巷,依旧沉寂,却藏不住潜伏者的脚步。
多尔衮之死,终结了清廷一个专权的时代,却开启了南方抗清势力的战略喘息期。
刘飞站在澳门的海岸边,望着茫茫南海,心中默念:
隐忍,不是屈服;
蛰伏,不是消亡。
待到清廷内斗尘埃落定,待到万山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待到下民心思变、大势已成,便是万山重出深山、挥师北伐、复兴汉家基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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