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滇交界的横断山脉,是西南大地最险峻的褶皱。终年不散的云雾裹着湿冷的瘴气,缠绕在千仞绝壁与参古木之间,毒蛇隐于草丛,猛兽啸于深谷,连世代居住于茨彝族、苗族山民,都只敢在边缘地带活动,不敢深入腹地。这里是清军围侥盲区,却是流亡者的绝境,更是万山西进分队,用命铺就的征途。
自辞别万山、踏入西南群山,赵山率领的十八人西进分队,已在生死边缘辗转了整整三个月。
他们避开清军设在湘黔、黔滇边界的关卡,专走鸟兽出没的野径,攀援悬空的藤蔓,横渡湍急的暗流,饿了啃食山中野果,渴了饮用涧底清泉,夜里蜷缩在岩洞中躲避瘴气与野兽。一路行来,两名队员染上恶性瘴疠,无药可医,最终长眠在西南的红土之中;一名队员在翻越绝壁时失足坠崖,连尸骨都未能寻回。出发时的十八人,抵达无量山腹地时,仅剩十五人,人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手脚布满血泡与划痕,却没有一人动摇。
赵山的腰间,紧紧系着一个防水的牛皮囊,里面装着刘飞亲笔书写的密信、简化版的万山军工秘典,还有半块刻着山形纹的铁牌——这是万山火种的信物,也是叩开李定国残部大门的唯一凭证。
按照出发前打探的消息,大明晋王李定国自磨盘山血战惨败后,麾下六万精锐损失殆尽,仅率数千残兵突破清军重围,退入川滇交界的深山。这位曾两蹶名王、横扫西南的抗清名将,如今已被清廷围困三年,粮尽弹绝,只能依靠当地土司的暗中庇护,在密林竹寨中苟全残躯,成了清廷眼职不足为惧的流寇”。
这是万山西进的核心目标:联结大明最后的忠勇之师,在西南埋下最坚实的火种。
在无量山的密林中摸索三日,靠着当地山民偷偷指点的路径,赵山一行人终于在一处背靠绝壁、前临深涧的隐秘竹寨外,被拦下了去路。
数十名身着破旧明军铠甲的士卒守在寨口,他们面黄肌瘦,铠甲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只能裹着麻布御寒,手中的长刀缺口累累,连弓弦都松垮变形。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站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盯着赵山一行人,手中兵器瞬间直指前方,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站住!簇是大明军营,闲杂热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领头的什长大声呵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山立刻抬手,示意队员放下行囊、卸下伪装的农具,高举双手示意无恶意,用提前苦学的西南官话朗声回应:“大明万山使者赵山,奉我主刘飞之命,特来求见晋王李定国殿下!有要事相商,有信物为证!”
“万山?”那什长闻言一愣,眼中满是错愕与怀疑,“清廷战报早已传遍西南,万山匪患已平,刘飞伏诛,尔等竟敢冒充万山使者,莫非是清军细作!”
话间,士卒们已然拉紧弓弦,箭镞直指赵山胸口,只要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赵山面不改色,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铁牌,高高举起:“清廷所言皆是谎言!万山从未覆灭,我主刘飞为避清廷围剿,故意散布败亡假象,实则化整为零,遣火种分队遍布下!此牌是万山信物,还请速速通传晋王殿下,我等携我主亲笔信与军工重器图谱而来,关乎西南抗清大业!”
什长盯着那枚朴素却纹路独特的铁牌,心中惊疑不定。他追随李定国多年,深知万山是南方唯一敢与清军死战的割据势力,当年万山坚守孤城的消息,曾让困顿的西南明军为之振奋。他不敢擅作主张,立刻派人飞速入寨通传,其余士卒依旧戒备,将赵山一行人团团围住。
片刻之后,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谋士快步走出,目光扫过赵山一行人,最终落在铁牌上,神色微动:“果是万山信物?随我入寨,晋王殿下在中军竹棚等候。”
穿过低矮简陋的竹寨,赵山心中满是酸楚。
竹棚歪歪斜斜地搭在林间,伤病员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因缺医少药,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士卒们围着一口破锅,锅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就连军械架上,都只有寥寥数支火铳,枪管早已磨损,根本无法使用。曾经横扫西南的大明铁军,如今竟困顿至此,连基本的温饱与军械都难以维系。
中军主棚内,没有帅旗,没有案几,只有一个用竹枝搭建的简易座位,一位须发斑白的中年将领端坐其上。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身披一件褪色严重的铠甲,甲片上布满战痕,腰间佩剑的剑柄早已被磨得光滑。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与战火的痕迹,眼角泛红,眼神中藏着化不开的忧愤、疲惫,却依旧燃着一丝不灭的星火——正是大明晋王,李定国。
这位让满清权贵闻风丧胆的名将,此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椅,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山身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万山未灭,刘飞尚在?”
“殿下明鉴!”赵山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牛皮囊,高高举起,“我主刘飞率万山军民死战托,深知固守一地终是死路,遂定下‘多点潜伏,技术扩散’之策,对外宣称覆灭,实则将万山火种撒向下。此乃我主亲笔密信,还有万山军工秘典图谱,特献与殿下,助大明强军!”
一旁的谋士接过牛皮囊,取出信笺与桑皮纸图谱,呈到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颤抖着展开信笺,刘飞的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没有虚浮的恭维,只有坦诚的反思与坚定的抗清之心。信中详述万山围城之战的惨烈,反思固守模式的弊端,阐明化整为零、潜伏扩散的战略,更直言:“大明之困,不在兵少,而在器劣、技穷;西南之望,不在退守,而在联手、蓄力。万山虽失城池,然技术尚存、人心不散,愿以匠作、医药之技,助晋王整军,共守西南抗清薪火!”
放下信笺,李定国又翻开那叠军工图谱。
《轻型火铳打造简易图谱》《硫磺硝石就地采集法》《型军工作坊营造要诀》……没有繁复的理论,只有最实用、最易上手的实操步骤,皆是万山历经战火检验的精髓,哪怕只有简陋工具,也能快速打造出可用的火器。
这位半生戎马、泪不轻弹的名将,看着信笺与图谱,眼眶瞬间泛红,两行清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竹制的案几上。
他猛地起身,扶起赵山,声音哽咽:“刘主公……真乃下奇士!我以为万山已亡,大明西南最后的支点已断,每日只能困守深山,坐以待毙,没想到,没想到你等竟藏如此深谋,留如此后手!”
李定国长叹一声,满是悲愤与感慨:“清廷以为,剿灭万山,困死我部,西南便再无抗清之力。他们不知道,万山的魂没灭,大明的魂,也没灭!”
他深知,万山此刻的处境比自己更难,明面上被宣布覆灭,处处是清廷的追杀,却依旧不忘抗清大业,不远千里遣使者西进,送来最珍贵的技术支援。这份情义,这份格局,让他肃然起敬。
赵山起身,沉声道:“我主有言,万山与晋王殿下,皆是为下苍生、为大明江山而战,本就是一体。如今清廷势大,硬拼只会自取灭亡,唯有蛰伏蓄力、技术强军、秘密联结,方能等到翻盘之日。”
当日,中军竹棚内,门窗紧闭,屏退左右,只有李定国、赵山,以及李定国麾下核心亲将,进行了一场决定西南抗清命阅秘密会谈。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与委蛇,双方直奔主题,很快达成了四项秘密协议:
其一,万山西进分队留下全部技术人员,入驻李定国残部营地与落星谷,协助整顿军纪、培训火器使用与维护技艺,在落星谷建立隐蔽型军工作坊,就地取材打造火铳、配制火药,快速提升残部战力;
其二,李定国将无量山深处的落星谷划归万山火种作为永久隐蔽基地。此谷四面绝壁,仅有一条隐秘径通入,谷内有山泉、耕地、林木,清军与土司皆不知晓,是绝佳的潜伏据点,李定国部负责保障万山人员的安全与基础物资供给;
其三,双方互为犄角,隐秘联动。李定国部利用军事优势,牵制西南清军兵力,为万山火种扩散、物资流转提供掩护;万山火种则以落星谷为核心,向川滇各地扩散技术、建立联络点、凝聚民心,双方互不暴露身份,静待下有变;
其四,所有合作秘而不宣,不立文书、不对外声张,仅核心人员知晓,避免清廷调集重兵围剿,保全西南最后两股抗清力量。
协议达成,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李定国望着赵山,眼神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有万山技术相助,我部便有了再战的底气。落星谷就是你们的家,西南的群山,就是万山火种的沃土!”
赵山亦是心潮澎湃:“晋王殿下坚守西南,是大明的脊梁。万山愿做殿下的羽翼,以技术为刃,助殿下重整旗鼓!”
会谈结束,万山的技术人员立刻投入工作。
军工匠师们带着李定国部的士卒,在落星谷砍伐竹木、挖掘窑炉,按照秘典图谱,就地采集铁矿、硫磺、硝石,搭建起三座简易工坊。炉火燃起,锤声叮当,没有惊动地的声势,却在一点点锻造着抗清的利龋
医药人员则取出万山草药秘典,采摘山中草药,为伤病员包扎疗伤、配制防疫汤药,短短十日,便缓解了营地的伤病困境,让士卒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李定国亲自来到落星谷,看着工坊里打造出的第一支轻型火铳,看着士卒们试射时精准的命中率,看着万山火种在谷中搭建起隐蔽的营房、开垦出梯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站在谷口的绝壁上,望着连绵无际的西南群山,轻声道:“刘飞啊刘飞,你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清廷以为驱散了浓雾,却不知水汽已渗入大地;以为剿灭了万山,却不知火种已在西南扎根。”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落星谷的炉火上,洒在李定国残破的铠甲上,洒在万山队员忙碌的身影上。
川滇交界的深山密林中,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只有一簇悄然燃起的星火。
万山的火种,与大明最后的忠勇之师,完成了这场跨越千里的秘密握手。
清廷依旧沉浸在“剿灭万山、困死李定国”的捷报之中,饮酒作乐,论功行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片被他们遗忘的西南绝境里,两股最坚韧的力量已经汇合,一颗足以燎原的火种,已经深深扎下了根。
这簇星火,藏在密林深处,藏在工坊炉火中,藏在每一个坚守者的心底。
它微弱,却坚韧;它隐秘,却执着。
只待时降临,只待风起西南,这簇星星之火,便会冲破群山的阻隔,燃遍川滇,燃遍西南,成为撼动满清统治的磅礴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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