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
雍京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地飘落,
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
偏殿内,
谢知非并未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紫檀木案后,
而是独自站在西窗边,
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幕出神。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噼啪作响,
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寒意。
墨渊无声地走进来,
在门边停步,
手中捧着一封素色信函,
封口处压着一枚的火漆印,
——那是北境行营的印记。
“公子,”
墨渊的声音低沉,
“卫昭遣使送信,
使者正在外等候。”
谢知非没有回头,
只抬起手。
墨渊会意,
上前将信函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信纸是北境特有的楮皮纸,
质地粗韧,
墨迹深浓。
谢知非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知非兄如晤:
北地风寒,
兄处雍京,
雪落之时,
可还记否几年前洛邑初雪,
你我与令姜于民居之中围炉夜话,
言及下苍生……”
谢知非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看。
卫昭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恳牵
信中没有提及兵权、疆土、下大势,
反而从三饶往事起,
——兰台共探旧档的惊险,
鬼市初识的机锋,
泉州共御海寇的并肩,
星枢岛同破机关的默契,
乃至洛邑地宫、玉门观星台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
“……昔日李庄之中,
兄曾坦言身世,
言及观星阁内争,
言及血海深仇。
昭闻之,
虽立场有别,
然心中震撼,
至今未忘。
兄之所痛,
非寻常家仇,
乃理念之争、道路之择,
其中血泪,
非外人所能尽知。”
读到此处,
谢知非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滞了一瞬。
卫昭竟然记得。
记得那日在李庄花厅中,
他第一次向两人剖白身世,
——观星阁内部的倾轧,
大长老一脉的野心,
父亲、叔祖、母亲、长兄一夜之间尽数被害的惨剧,
还有祖父带着年幼的他隐姓埋名、暗中经营二十余载的艰辛。
“昭知兄志不在雍朝皇位,
而在复仇雪恨,
在拨乱反正,
在阻止大长老一脉以秘术祸乱苍生。
此志高洁,
此心可鉴。
然今日之势,
大长老一脉或有留存,
但主事人皆亡,
兄之家仇得报,
而今下大势,
兄据中原,
昭守北境,
若战端一开,
必是尸山血海,
生灵涂炭。
届时死者何辜?
伤者何罪?
那些随兄多年的将士,
那些仰赖兄庇护的百姓,
又将如何?”
信纸在谢知非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愤怒与悲哀交织的情绪。
卫昭继续写道:
“昭今冒昧致书,
非为劝降,
乃为寻第三条路。
若兄愿罢兵,
昭愿以北境六州归附,
与兄共治下。
前朝遗民,
凡愿安分守己者,
一律赦免,
量才录用;
观星阁旧部,
除大长老一脉核心罪魁,
余者若愿弃暗投明,
可赦其过往,
许其安居。
兄之大仇,
昭愿倾北境之力相助,
将那些藏匿暗处的仇人一一揪出,
绳之以法,
以告慰谢家满门在之灵。”
“此非施舍,
亦非怜悯,
乃昭思之再三,
以为或可两全之策。
下需要新秩序,
兄需要复仇,
苍生需要太平——这三者,
未必不能共存。”
信的末尾,
笔迹愈发沉重:
“……若兄执意一战,
昭必奉陪。
然战前,
昭仍想一问:
兄所求之‘新’,
当真是以万千无辜性命为祭,
以昔日袍泽血染山河为代价吗?
那日星枢岛上,
兄曾言‘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破局的智慧,
而是绝境中仍愿拉别人一把的心’。
如今,
兄手握重权,
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
——可兄的心,
还容得下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吗?”
落款只有两个字:
卫昭。
谢知非将信纸轻轻放在矮几上,
动作慢得近乎心翼翼。
他转过身,
看向垂手侍立的墨渊:
“让使者进来。”
片刻后,
那名自称陈平的北境使者被带入偏殿。
他年约四旬,
面容普通,
气质沉稳,
见到谢知非只是抱拳一礼:
“北境行营录事参军陈平,
见过谢公子。”
这一声“谢公子”,
让谢知非的眉梢微微一动。
“卫昭让你叫我什么?”
他问。
“卫将军交代,
今日不论公事,
只叙旧情。
故命属下以昔日称呼相见。”
陈平回答得不卑不亢。
谢知非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
没有冰冷,
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还了什么?”
“卫将军,
若谢公子有意,
他可亲至两军交界处的‘白马驿’,
与公子当面一叙。
不带兵卒,
只携崔姑娘同行,
崔姑娘,
有些话,
想亲口对谢大哥。”
“崔姑娘……”谢知非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她,
还好吗?”
“崔姑娘每日操劳,
常至深夜。
但她让属下转告谢公子——”陈平顿了顿,
仿佛在回忆原话,
“她:
‘谢大哥,
那日在星枢岛,
你你这一生,
只为两件事活着:
一是复仇,
二是阻止那些人祸乱下。
如今仇虽未全报,
但祸未必不能全止,
可你的刀,
为什么先指向了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偏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
雪花簌簌。
谢知非站在原地,
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
“你告诉她……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回不了头了。”
“崔姑娘还,”
陈平继续道,
“她还记得谢公子教她辨认星图时过的话——‘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
但亿万星辰汇聚,
才能照亮夜空。
若有的星非要偏离轨道,
撞向别的星,
那最终只会让整片星空都黯淡下去。’”
谢知非闭上眼。
他记得。
那是三年前,
在星枢岛的观星台上,
夜空如洗,
星河璀璨。
崔令姜指着北斗七星问那颗“摇光”为何总有些偏离,
他随口了这番话。
没想到,
她记得这么清楚。
“卫昭的提议,”
谢知非睁开眼,
眼中已恢复平静,
“我无法接受。”
陈平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不是因为他给的不够,
而是因为……”谢知非走到窗边,
望着漫飞雪,
“他不懂。
不懂这仇恨有多深,
不懂这世界有多脏,
不懂有些东西,
必须彻底打碎,
才能重建。”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
“你回去告诉卫昭,
他的心意,
我领了。
但他的那条‘第三条路’,
不存在。
这下就像一栋朽烂了三百年的屋子,
修修补补没有用,
必须推倒了重盖。
至于会压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那是必要的代价。”
“今时今日,
谢某回不了头了!”
谢知非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走到书案前,
提起笔,
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笔锋凌厉,
力透纸背。
写罢,
他将信折好,
递给陈平:
“把这个带给卫昭。”
然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白玉牌。
玉牌莹润剔透,
正面刻着星纹,
“这个,
带给崔姑娘。”
谢知非的声音很轻,
“告诉她……这是‘观星令’,
与那枚黑色副令融合,
见牌如见人。
她若遇到难处,
持此牌到任何一处有星纹标记的铺子,
自会有人助她。
算是……谢大哥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事。”
陈平接过玉牌和信笺,
入手温凉。
“谢公子,
您真的不再考虑……”
“去吧。”
谢知非背过身,
挥了挥手,
“告诉卫昭,
下次见面,
便是在战场上了。
那时……不必留情。
我……也不会!!!”
陈平深深一揖,
转身退出偏殿。
殿门合拢,
将风雪隔绝在外。
谢知非独自站在空荡的殿中,
良久,
才缓缓走到炭盆边,
伸手取暖。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却暖不进眼底。
墨渊从阴影中走出,
低声问:
“公子,
真要战?”
“战。”
谢知非的声音斩钉截铁,
却带着一种不出的疲惫,
“而且必须快。
卫昭太了解我了……他这封信,
句句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若再给他时间,
动摇的就不只是我,
还有下面的人。”
“那崔姑娘……”
“按原计划。”
谢知非闭上眼睛,
“让‘暗辰’行动,
但记住——不许伤她性命。
只要让她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卫昭若乱了方寸,
北境必乱。”
墨渊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躬身:
“遵命。”
脚步声远去。
谢知非缓缓睁开眼,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背面刻的是“林”字。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
他对着玉佩低声,
“您常,
医者仁心,
武者侠义,
为政者当以苍生为念……可您被他们害死的时候,
仁心在哪里?
侠义在哪里?
苍生……又在哪里?”
玉牌沉默着,
只映着跳动的火光。
谢知非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
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整座雍京彻底掩埋。
而在城外,
陈平正起伏于马上,
怀揣着那封绝笔回信和那枚温润的玉牌,
冲进漫风雪之郑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道已择,仇必报——
——新需血洗,战吧——
风雪呼啸,
山河寂静。
双雄之间最后的温情,
至此,
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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