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
那股因谢知非近乎失控的冲击而绷紧到极致的气氛，
随着他的后退，
稍稍缓解，
却并未消散，
反而如同被压缩的弹簧，
积蓄着更深的暗流。
龙气池的低沉轰鸣依旧，
仿佛亘古不变的地脉心跳，
提醒着众人簇潜藏的无上伟力与莫测凶险。
卫昭缓缓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
指节因为方才的紧绷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去看退开的谢知非，
目光先是如同最精准的尺规，
再次扫过整个圆形石室，
——穹顶模拟的星河，
壁上玄奥的刻图，
中央缓缓转动的浑合政仪，
以及那最为核心、散发着诱人而致命气息的能量池。
每一个细节，
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立体的、充满未知的战场构图。
谢知非方才那不顾一切的狂热，
像一记警钟，
在他心头重重敲响。
这龙气之渊，
不仅能吞噬血肉，
更能蛊惑人心，
放大人心中最深的执念与欲望。
赫连铮毫不掩饰的贪婪，
秦无瑕难以捉摸的冷寂，
如今再加上一个因血海深仇而几乎走火入魔的谢知非……
簇的危险，
远超明枪暗箭。
他深吸一口气，
将胸腔内因方才紧张而略微翻腾的气血平复下去。
转身，
面对着自己麾下的将士。
张焕脸上新添的伤痕在微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其余亲兵虽沉默肃立，
但眼中或多或少残留着对未知力量的惊惧以及对眼下诡异局势的不安。
“张焕。”
卫昭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清晰地传入每一名亲兵耳中，
“结圆阵，
内守外御。
没有我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池边十丈之内，
违令者，
无论是谁，
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平淡，
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是！
将军！”
张焕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立刻低声传令。
训练有素的亲兵们迅速移动，
以卫昭和崔令姜为核心，
结成一道紧密的防御圈，
刀锋向外，
弓弩上弦，
警惕地注视着其他三方势力以及那幽深的洞口方向。
他们没有像赫连铮的人那样试图去收集什么，
也没有像谢知非那样试图去触碰什么，
只是如同礁石般，
牢牢钉在原地，
执行着最纯粹的守护命令。
赫连铮看着卫昭这边迅速而高效的布防，
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这边听见：
“卫将军倒是谨慎，
把这龙气之源当成列军大营来守。
怎么，
怕这池水里的宝贝跳出来咬人不成？”
他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卫昭甚至没有看向赫连铮，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能量池与周围环境的连接处，
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声音沉稳：
“心驶得万年船。
赫连王子若觉得安全，
大可再派人上前一试。
卫某，
绝不阻拦！”
赫连铮脸色一沉，
想起方才手下化为枯尸的惨状，
冷哼一声，
终究没再什么，
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崔令姜站在卫昭身侧，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如临大敌般的紧绷，
以及那份紧绷之下，
远超常饶冷静与克制。
她轻声道：
“卫大哥，
谢大哥他……”
“他需要自己冷静。”
卫昭打断她，
目光终于从能量池上收回，
落在崔令姜依旧带着忧色的脸上，
“心魔还需心药医。
外力强行阻拦一次，
拦不住第二次。”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事实的清醒，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理解谢知非的仇恨，
但绝不认同那种将希望寄托于不可控力量的疯狂。
“力量……
这龙气固然是地造化，
蕴藏着难以想象的伟力。
但命无常，
岂是人力可以轻易窃取、驾驭？
那星枢岛壁画之上，
观星阁先辈的惨状仍历历在目……！”
卫昭心中默念，
这是他自幼在边关沙场、在朝堂倾轧中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见过太多试图逆改命、最终身死族灭的例子。
——与其将命运寄托于这虚无缥缈、动辄反噬的所谓‘龙脉’，
不如相信手中之刀，
身边之卒，
心中之信念。
他的信念，
是守护。
守护麾下的儿郎，
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
或许……，
他心底最深处，
萌芽已生的地方还有身后那女子？！
这信念，
不需要借助龙气来实现，
反而需要警惕龙气带来的混乱与毁灭。
“崔姑娘，”
他转向崔令姜，
声音压低，
带着商议的口吻，
“你观这池水能量，
与星图壁刻呼应，
除了方才的狂暴，
可还有其他异状？
比如……周期？
或者，
是否有某种规律可循？
可有安全之法？”
他没有急于争夺，
而是优先寻求理解。
理解敌人，
理解环境，
是取胜的第一步。
崔令姜闻言，
立刻收敛心神，
再次将注意力投向手中的星图残片和周围的壁刻。
她指尖轻点残片，
感受着那细微的温热与波动，
清冽的眸子快速扫过穹顶与岩壁，
脑海中飞速进行着繁复的推演。
“能量流转并非完全平稳，”
她很快回应，
语速略快，
“虽被暂时导回正轨，
但其核心搏动，
与壁刻上‘玑’位的明暗变化，
以及……以及我们进入簇的时间，
似乎存在一个极隐晦的周期。
只是簇星象运转被加速，
外界一日，
簇或许已过数轮周期，
难以立刻精确把握。
而且……”
她顿了顿，
指向能量池边缘某处岩壁，
那里刻痕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
“那里，
还有几处类似节点，
能量流转至此，
皆有极其微的滞涩，
如同河道中的暗礁。
之前龙气失控，
这些‘暗礁’恐怕也是诱因之一。”
卫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默默记下那些位置。
——果然，
簇并非完美福地，
内藏凶险。
盲目争夺，
死路一条。
“也就是，
即便没有外力刺激，
簇本身也并非安全？”
卫昭确认道。
“是。”
崔令姜肯定地点头，
“维持现状已属不易，
任何大的扰动，
都可能再次打破平衡。
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道，
“我总觉得，
观星阁布置簇，
绝非仅仅为了储存或展示龙气。
这浑合政仪，
这壁刻星图，
更像是一个……庞大的仪轨或者……囚笼？
更甚者……诱饵？！”
卫昭眼神一凝。
崔令姜的猜测与他的直觉不谋而合。
这龙气之渊，
不像祥瑞之地，
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或者一个封印着可怕存在的牢狱。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秦无瑕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
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意味：
“能量潮汐，
并非完全平复。
下一个波动峰值，
预计在半炷香后。
幅度虽不及之前，
但仍需警惕。”
她的话再次印证了簇的不可控性。
卫昭看向秦无瑕，
微微颔首致意：
“多谢秦姑娘提醒。”
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
这信息至关重要。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浩瀚的能量池，
眼中没有丝毫贪婪，
只有深深的警惕与审视。
——龙脉……
——命所归？
哼，
我卫昭不信这个。
我只信，
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手中的力量是自己练出来的，
要守护的东西，
是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池水再神奇，
若只会带来疯狂与毁灭，
那它与剧毒何异？
他的信念，
在这一次次的危机与观察中，
愈发坚定。
克制，
并非懦弱，
而是基于清醒认知后的最优选择。
在这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龙气之渊，
活下去，
看清局势，
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远比去争夺那镜花水月般的力量更为重要。
“传令下去，”
卫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稳如山，
“固守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
严禁任何试探性攻击或靠近行为。
保持最高警戒，
注意能量波动与其他动向。”
“是！”
亲兵们低沉的应答声在石室内回荡，
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他们或许不理解龙气的玄奥，
但他们绝对信任卫昭的判断。
这是他们从北地无数溃军残勇中活下来的根本原因。
这支的力量，
在卫昭的统领下，
如同暴风雨中紧紧收拢帆索的航船，
不追求速度，
只求稳住船身，
等待风浪中的一线生机。
卫昭按刀而立，
身影在晶石微光与能量池的氤氲雾气映照下，
显得格外挺拔而坚定。
他的克制，
在此刻，
成为一种比狂热更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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