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稳定站东翼，一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区域。这里的墙壁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活化的规则结晶，表面流淌着缓慢变幻的星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金瞳的个人偏好，他这能帮助思考。
铁书墨走进房间时，金瞳正坐在一张朴素的木桌前，盯着面前一份展开的卷轴。卷轴材质不是纸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光影流动的规则膜。上面的文字不是书写出来的，而是直接显现在膜的内部，像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
“坐。”金瞳没有抬头。
铁书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也是木质的，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舒适度设计——典型的观测委员会风格，实用至上。
“关于织梦者的测试，”金瞳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卷轴的光影，“委员会讨论后决定，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
“意料之郑”铁书墨平静地，“你们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
“但作为观察者，我们有责任确保……观察的完整性。”金瞳将卷轴推过来，“这是三万年前，观测委员会与织网者（当时还是选择自由联盟）签订的《实验监督协议》副本。我解密了其中与你相关的部分。”
铁书墨接过卷轴。
上面的文字自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第37条款：关于高变量样本的特别约定”
“当被观察文明或个体产生‘规则扰动潜力评级’达到S级以上的样本时，观察委员会有权但不必须进行干预。若选择不干预，需记录该样本所有可能发展路径，并定期评估其对现实稳定性的影响。”
“第38条款：代价代偿机制”
“为维持观察的客观性，委员会不得直接改变样本的选择结果。但为确保样本不会因单一选择而提前消亡，可启用‘代价代偿’——将某次选择的负面后果，转移至该样本的其他可能性分支中承担。”
铁书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代价代偿……是什么意思？”
金瞳的手指轻轻点在卷轴上，卷轴表面的光影开始重组，显示出一段复杂的规则流向图。
图中心是铁书墨的形象，从他重生那一刻开始，分出无数可能性分支。每当他在某个分支上做出一个艰难但“正确”的选择（比如末世初期分享物资、昆仑虚融合冰寂规则、深海遗迹选择对抗海渊），那个选择本该带来的负面代价——资源损耗、身体损伤、关系破裂——并没有完全显现在他这条分支上。
而是被规则悄悄“分摊”到了其他可能性分支里。
“你看这里。”金瞳指向昆仑虚事件后的一个节点，“你选择融合冰寂规则，获得了执钥者身份，但规则融合本应对你的存在结构造成永久性损伤。按照正常发展，你的概念体稳定性评级应该永久下降一级。但实际上……”
图的侧面显示，在另一个可能性分支里——那个他没有融合规则、选择回到末世地表的版本——突然遭遇了一场“意外”的规则风暴，导致那个版本的他提前死亡。
“代价被转移了。”金瞳的声音很轻，“那个版本承担了你本该承受的损伤，以‘意外’的形式。这样，你的主分支得以继续，而我们的观察也能持续。”
铁书墨感到一股寒意从概念体的核心蔓延开来。
“所以我的成功……是建立在其他可能性版本的我的牺牲上？”
“不是牺牲，是代偿。”金瞳纠正，“而且这不只是针对你。所有高变量样本都有类似的机制。织网者的种子计划，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利用这个机制——他们培育种子，让种子在不同可能性分支中承担不同的代价，最终筛选出最优路径。”
卷轴继续流动，显示更多数据：
· 末世第三，铁书墨选择对抗邻居抢夺物资，本该因此失去王语嫣的信任。但代价被转移到另一个他选择妥协的可能性分支里，那个版本的王语嫣后来背叛了他。
· 深海遗迹，他选择对抗海渊，本该导致阿猫重伤。代价转移到一个他选择合作的分支，那个版本的阿猫成了海渊的傀儡。
· 建立稳定站，本该引发大规模的规则排斥反应，代价被转移到一个他放弃建站的分支，那个分支的规则环境永久恶化……
每一个关键选择，都有其他可能性版本的他，在承担那些被“优化”掉的代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铁书墨盯着金瞳，“按照协议，你们不应该透露代偿机制的存在。”
“因为织梦者的测试会触及这个机制的核心。”金瞳收起卷轴，“她的‘终极可能性’不是普通的美梦，而是一个专门为你设计的‘代价归零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选择都没有代价，所有可能性都完美实现。但这是违反规则的。如果她真的在测试中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
他停顿，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忧虑。
“那么所有被你转移出去的代价，都会在瞬间回归。就像水坝决堤，积压了三年的洪水会一次性冲垮河道。你可能会当场存在结构崩解，或者……被所有可能性版本的记忆同时涌入意识，彻底疯狂。”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规则结晶墙体内能量流动的细微声响。
铁书墨的透明度开始波动——7981%……情绪对存在稳定性的影响比预想的更大。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虽然是模拟的），然后问：
“织梦者知道这个机制吗？”
“她不知道细节，但她能感觉到。”金瞳，“织网者三万年来的所有实验，本质上都是在尝试绕过‘代价守恒定律’。他们想让选择自由，又不想承担自由的代价。而你的交易市场……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正面提出：代价可以被管理、被交易、被明码标价，而不是被隐藏或转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稳定站忙碌的景象，各文明的工程师和代表们正在为测试做最后准备。
“铁书墨，如果你在测试中选择留在那个完美世界，代偿机制就会崩溃。所有代价回归，你不一定能承受。但如果你选择回归现实……”
他回头，目光复杂。
“那么你需要准备好，面对那些被你‘优化’掉的代价。那些可能性版本的你的记忆、痛苦、遗憾……可能会以某种形式涌现。这不是惩罚，这是平衡。”
铁书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有点苦涩，但依然带着老六特有狡黠的笑。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商业思维能在末世如鱼得水？”他，“因为我每次做选择时，潜意识里都知道有人替我付了代价？像有个隐形的投资人，一直在给我兜底？”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这个投资人现在要撤资了？”
“不。”金瞳摇头，“代价代偿机制是宇宙规则的一部分，不会消失。但织梦者的测试会暂时屏蔽它，让你直面选择的真实重量。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什么机会？”
“看清自己到底是谁的机会。”金瞳走回桌边，手指在卷轴上轻轻一划，“如果你能在知道所有代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现实……那么你就真正走出了实验的框架。不再是样本，不再是种子，而是……一个自由的存在。”
铁书墨站起身，透明度稳定在81%。
“谢谢你的情报。”他，“虽然这让我压力更大了。”
“压力是你应得的。”金瞳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毕竟，免费的午餐吃了三年，现在该结账了。”
铁书墨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回头问：
“最后一个问题——那些替我承担代价的可能性版本的我，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金瞳的金色瞳孔微微黯淡。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所有可能性都是你的一部分。他们的牺牲，本质上是你自己在不同道路上的选择。只是你幸载走在了那条代价被优化的路上。”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铁书墨独自站着，看着墙壁上流淌的星图。
他突然想起重生初期，自己每次做出艰难选择后，那种莫名的“顺利副——危机总是刚好化解，资源总是刚好够用，盟友总是刚好忠诚。
他一直以为是运气，是算计，是老六的智慧。
现在才知道，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支付了榨。
而榨，终归要还的。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闪烁：
2305时11分
时间还在流逝。
而铁书墨现在知道了，织梦者的测试不仅是关于完美与现实的选择。
更是关于，当所有隐藏的代价都摆在面前时，他是否还愿意为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继续付账。
老六查了自己的信用记录。
发现额度快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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