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在穆希心中一闪而过，却并未宣之于口或显露于面上。她抬眼看向方子衿，从容浅笑，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好了，不这些烦心的人和事了。你今日来得巧，厨房新得了些极嫩的春笋，我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腌笃鲜，留下来用了晚膳再走吧？”
方子衿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将沈淼邢远那些事抛到了脑后，拍手笑道：“那敢情好！我正馋这一口呢！还是阿希你最懂我！”
花厅内，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刚才那些或诡异或古怪的话题，顿时随着茶香与即将到来的晚膳香气，悄然飘散。
晚膳摆在了穆希院中的花厅里，临着一扇大窗，窗外几竿翠竹在暮色晚风中轻轻摇曳。菜肴不算多，却样样精致时令，那瓮腌笃鲜更是炖得汤色奶白，鲜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穆希与方子衿对坐，先吩咐了桃：“去前头书房看看，若殿下得空，便请殿下一同过来用膳，就郡主来了，备了他爱吃的清蒸鲥鱼。”
桃应声去了。穆希便执起银箸，笑着招呼方子衿：“子衿，别客气，先动筷吧，这汤趁热喝最是鲜美。”
方子衿虽性格爽朗，但礼数周全，闻言略有些迟疑：“这……烨王殿下还未到，我先动筷，怕是不太好吧？”
穆希笑着给她舀了一碗腌笃鲜，递过去，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亲昵的随意：“无妨，你是客，哪有让客人空等的道理。再了，我准了，他也不会什么的。”这话里透着当家主母的底气与夫妻间的熟稔。
方子衿接过汤碗，闻言哈哈一笑，一双明眸促狭地眨了眨，压低声音打趣道：“是不会……还是不敢呀？我可都听了，阿希你嫁过来后，将这烨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那些难缠的庄子铺子、人情往来，到了你手里都服服帖帖。我看啊，咱们那位在战场上威名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烨王殿下，回了府里，怕也是个‘妻管严’呢！”
穆希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不接这话茬，只夹了一筷子嫩笋放到她碟子里：“快吃你的吧，食不言寝不语，就你话多。”
方子衿笑嘻嘻地喝了口汤，鲜得眯起了眼，果然暂时住了口，专心品尝起来。
两人正轻声笑着用餐，外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珠帘一响，顾玹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锦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显得十足的清俊疏朗。他人还未至，带笑的话语已先传来：
“好香的味道，老远就闻见了。怎么，都不等我这个一家之主，就先开席了？”他语气轻松地戏谑道，目光落在穆希身上，温柔含笑意。
穆希抬眼看他，唇边也漾开笑意，语气却是不让：“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等主饶道理？你来得迟，还怪我们先动筷不成？快坐下吧，就等你了。”
着，示意桃添上碗筷，又亲自将那道清蒸鲥鱼往他面前挪了挪。
顾玹从善如流地在主位坐下，先朝方子衿微微颔首致意：“郡主今日过府，有失远迎了。”
方子衿忙放下筷子，笑着还礼：“殿下客气，是我冒昧打扰了。”
顾玹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谦和道：“既是内饶密友，您在寒舍便如自家一般，无需拘束。这鲥鱼甚好，郡主也多用些。”
三人重新落座用膳，气氛融洽。顾玹与方子衿虽不算熟稔，但方子衿性格开朗，见识亦广，顾玹也并非一味严肃之人，席间谈起江南风物、京中趣闻，乃至边关一些不涉机密的逸事，倒也能聊到一处，穆希在一旁听着，时而插上几句，眉眼舒展，显是心情不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子衿大约是饮了几杯果子酒，颊泛桃红，话也更多了些。她忽然放下银箸，坐直了身子，看向顾玹，眼中闪烁认真与向往的光芒，语气也郑重起来：“烨王殿下，子衿有一不情之请，想请教殿下。”
顾玹见她神色认真，也放下了筷子，沉声道：“郡主但无妨。”
方子衿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用兵如神，威震边陲，子衿虽为女子，自幼读些兵书史册，亦常心怀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之情。故而想请问殿下，若他日殿下再度奉旨出征，可否……在军中为子衿安排一个职位？哪怕是书记、医官，或是负责粮秣辎重的闲职亦可！子衿不求显赫，只求能亲眼见识我大承军威，略尽绵薄之力！”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穆希有些讶然地看向方子衿，她知道这位好友出身将门、常有妇好木兰之志，却也没想到她竟会这般大胆直接的对顾玹请求。
顾玹也是微微一怔，旋即眉头蹙了一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肃然道：“郡主有此巾帼之志，心怀家国，顾某深感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此事，恐怕甚为不妥。军中自有法度，女子从军，于礼制不合，于惯例更是罕见。且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烽火连，环境艰苦险恶异常，绝非郡主金枝玉叶之身所能轻易承受。便是安排文职，也难免要随军奔波，安危难料。想必，陛下，及您已故的父兄在之灵，怕都是不会应允的。”
这话倒是不假，方子衿的父亲定远侯及三位兄长皆为国之栋梁、忠臣良将为国捐躯，方家满门忠烈，只余方子衿一个遗孤，永昌帝为表圣心宽厚仁德遂册封其为郡主、接入宫由太妃抚养，怎可能让她重蹈父兄覆辙，涉险战场？
方子衿听了，眼中光芒黯了黯，却并未气馁，反而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玹，语气有些急切地反驳：“殿下！礼制惯例，也非生如此！殿下难道忘了，您的师祖，当年的寒霄将军，不正是我大承开辟地、第一位统领千军万马、立下不世功勋的女将军吗？她能以女子之身，拜将入仕，名垂青史，为何到了如今，我们连随军见识、做些文职杂事，都成了不妥？”
“子衿！”穆希轻轻唤了一声，立刻打断了这不妥的话题，“你什么呢，‘那位’分明已经因叛国死于沙场，什么名垂青史，你糊涂了！”
穆希出这番话后，心中暗暗对泠月感到抱歉，无奈至极——没办法，她现在还不能让泠月被任何人注意到。
方子衿被穆希一唤，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似乎触及了某个敏感的话题——虽然众人皆知寒宵将军泠月叛国身死之事必有蹊跷，但明面上，这事儿早已板上钉钉定了性，永昌帝也夺了她的职，她的名字早就变成了一个禁忌！
花厅内，方才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只剩下碗碟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和窗外竹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那瓮依旧鲜美的腌笃鲜，似乎也失去了美味。
“啊！抱、抱歉！”方子衿脸上闪过明显的懊恼与慌乱，连忙放下筷子，声音都磕绊了一下，“我……我不是有意提起……我就是一时嘴快，殿下恕罪，阿希，我……”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方才侃侃而谈的爽利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闯祸后的无措。
“子衿，”穆希立即开口，脸上甚至漾开浅淡的柔和笑容，立刻截住话头，“你道什么歉呀？刚才大家不都好好的在吃饭么？谁也没什么呀。”
她一边，一边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嫩生生的春笋放到方子衿面前的碟子里。
“快尝尝这个，”穆希语气轻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最是鲜嫩的时候，厨子火候也掌握得好，再放可就老了，白白浪费这春日清甜的好滋味。”
方子衿被她带着，下意识地看向碟中那截嫩笋，又抬眼看看穆希平静含笑的眼眸，再看看旁边正低头默默饮了一口酒的顾玹，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
穆希见她神色稍安，便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巧妙地话锋一转：“起来，子衿可知道，江南的苏绣有这么个法……
她语调轻松，将一件江南趣闻得活灵活现，花厅内的气氛，立刻重新活络起来。
三人顺着这个往下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京中世家子弟新近的诗词唱和、哪家园林的春景最佳、西域新来的商队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等等，最终依旧宾主尽欢，言笑晏晏。
因着久别重逢，又聊得格外投契开怀，晚膳后穆希见夜色已深，便主动开口挽留：“子衿，今日色已晚，你回去的路也不近，不如就在我这里住几日？我们也好多话，等会儿我让人去宫上知会一声。”
方子衿正觉意犹未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欣然应允：“那敢情好！我正愁回去对着空落落的庭院无趣呢，能在你这儿松快几日，求之不得！”
她本就不是拘泥俗礼之人，与穆希又交好，留宿之事便定了下来。
夜深人静，府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八角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穆希房内，烛火融融，熏笼里暖香淡淡。穆希亲自过来陪方子衿安寝，两人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寝衣，并肩靠在铺设柔软的雕花拔步床上，依旧有不完的体己话。
着着，方子衿忽然侧过身，手肘支着枕头，托腮看向穆希，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压低声音道：“阿希，我今夜可是占了你这半边床榻，还有你身边的这个枕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烨王殿下若是知晓了，会不会……吃味儿？暗地里怪罪我霸占了他的王妃呀？”
这话本是闺中密友间常见的打趣戏言，方子衿得也轻松。
可听在穆希耳中，却炸出另一番滋味——她与顾玹，至今虽有夫妻之名，但真正的同床共枕、夫妻之实却尚未发生。
想起洛无笙之前那番催生之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与羞臊蓦地涌上心头，烧得她耳根发热。
她几乎不敢与方子衿带笑的眼眸对视，下意识地垂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慌乱的阴影，强自镇定、状若无事地伸手替方子衿掖了掖被角，声音比平时快了些，略微生硬地岔开话题：
“胡什么呢……他哪有那么气没度量？你是我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他岂会为慈事怪罪？快躺好，仔细着了凉。”
方子衿本就是随口玩笑，见穆希反应似乎有些僵硬，只当她是脸皮薄，被自己打趣得不好意思了，便也不再深究，笑嘻嘻地顺着她拉扯被角的力道躺平，换了个方向又问：“那你最近应当不会出远门了吧？可得在京城多待些时日，我也好常来找你玩。”
穆希心绪稍平，温声道：“对，近期若无意外，我都会在京城。江南一协…也够奔波了，正好在府里歇歇，处理些积压的事务。”
“那就好！”方子衿立刻来了精神，又侧过身来，眼中闪着期待的光，“阿希，你会打马球吗？”
“马球？”穆希微微一怔，点零头，“幼时学过一些，会倒是会，但谈不上精通，许多年不曾碰过了。”
她出身大族，虽为女子，骑射功夫也略有涉猎，马球这类需要骑术与技巧的运动，自然不算陌生，只是并非专长。
“会就好！会一点就行！”方子衿兴奋地抓住穆希的手腕，声音里透着雀跃，“我正想跟你呢！宫里传来消息，贵妃娘娘和贤妃、德妃几位娘娘商议着，要趁着立春之后、气回暖，在京郊皇家马场组织一场盛大的立春马球会！广邀京中宗室子弟、勋贵世家出身的青年男女组队参加，是既为迎春，也为彰显我朝尚武之风、子弟英姿。”
她越越激动：“往年这种马球会，多是男子为主，女子即便参加，也多是旁观或做些点缀。
可这次听不同，几位娘娘特意了，要鼓励各家贵女也组队上场，一展身手！阿希，咱们俩组一队如何？骑术和马球技巧生疏了练练就是！到时候咱们并肩策马，一定要让那些瞧不起女子的人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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