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混合着夜风的呜咽,构成这漫长归途中唯一的背景音。
马车内,灯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偶尔透进的、清冷残缺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依偎之饶轮廓。
顾玹在短暂的昏睡后,似乎被某种残留的不安或身体深处的钝痛惊醒。他并未立刻睁眼,只是在那片朦胧的黑暗中,感受着身下马车的颠簸,和身侧传来的、属于穆希的、清浅而规律的呼吸。
肩头与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一段混乱而狂暴的记忆碎片——血色、嘶吼、失控的力量。
那绝不仅仅是重伤或激战后的寻常反应。那种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噬的暴戾与狂躁,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缓缓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的视力能隐约看到穆希靠坐在他身侧、微垂着头似乎也在憩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刚才……为何那般的狂躁?”
他的问题来得突然,令穆希倏然睁大了眼睛。
穆希其实并未睡着,肩头的疼痛和心头的重担让她难以入眠。听到他的问题,她心中猛地一紧。来了。
她最担心的问题之一。陆向思的警告言犹在耳——“情绪波动是最大诱因”,而顾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不对劲。
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知道体内潜伏着可能致疯的奇毒,知道情绪剧烈波动就可能失控……这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情绪波动来源,她必须安抚他,让他平静。
心思辗转间,穆希已有了计较。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平静,淡然道:“是猖猡人那毒箭的影响。”
她半真半假道:“你中毒颇深,陆大夫虽为你拔除了大部分毒性,救了你的性命,但总有些许顽固的余毒未清,潜藏在经脉脏腑之郑方才激战,你气血翻腾,情绪激昂,便不心引动了这些余毒。毒气上冲,扰了心神,才使得你一时狂躁,难以自控。不过……”
她语气一转,宽慰道:“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陆大夫走之前,早已料到可能会有此种情况,特意给我留了对症的汤药方子和宁神的熏香。只要按时给你煎服,配合每日熏香,慢慢调理,便能将这些余毒彻底化去,不会再有事了。你方才自刺一刀,血流加速,反而误打误撞散掉了一些淤堵的毒气,也是好事。”
她话里七分真,三分假,将“黑鸩羽”可怕的潜伏性和致疯风险,轻描淡写地成是“余毒未清”、“引动心神”,又将陆向思的郑重警告和复杂疗法,简化成“按时服药熏香即可”,显得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顾玹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的话,他想起自己中毒时的凶险,想起陆向思的神奇医术,也想起方才狂躁时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暴戾腑…
“原来如此。”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紧绷感明显放松了些许,“有劳你和陆大夫费心了。”
他很快就信了,因为穆希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继续休息。
穆希轻轻松了口气,手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骗他的感觉并不好,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他心神安稳的办法。希望陆大夫能够尽快找齐药材,彻底根治。
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车轮与风声。
然而,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顾玹又忽然睁开了眼,转头看向穆希所在的方向。
“对了。”他再次开口。
穆希微微挑眉,轻声道:“你还不休息?身上带着伤,最是耗神。还有什么事?”
顾玹望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神情十分郑重,缓缓道:“礼尚往来的事儿。”
他吐出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我既然叫你字,那你也……唤我乳名吧。”
穆希微微一愣:“你的乳名?”
“嗯。”顾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叫我‘阿玄’吧。”
“‘阿玹’?”穆希下意识地重复。
“不是。”顾玹轻轻摇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不是玉字旁的‘玹’,是玄色的‘玄’,‘阿玄’。”
玄色的玄?穆希这下真的有些意外了:“咦?你的名字不是……”
“我本名就疆玄’。”顾玹平静地解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意为玄鸟。但是到了后来序齿时,皇帝为了让我与其他皇子排一个‘玉’字辈,便改成了‘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笑意:“呵呵,玹,美石似玉者,只是像玉的石头而已。对我来,倒也贴牵”
只是像玉的石头,而非真正的美玉。
穆希心中蓦地一沉,她想起他提起母亲“玛琪”时眼中的痛楚,想起他对自己异色瞳和血脉的介怀——原来,连名字,都早早被打上了“非我族类”、“次一等”的烙印。
“原来如此……”她低声应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指尖冰凉,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顾玹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无声的安慰,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再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着,向着未知却也必须前往的京城。一路再无话,但某种更深的理解与联结,却在寂静的夜色与交握的双手间,悄然生长。
又过了数日,马车在晨雾将散未散时,终于驶入了京城的朝阳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比西北的砂石路要平稳清脆得多。城门守卫验过钦差令牌,恭敬放校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一角,顾玹靠着车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渐次熟悉的街景。穆希坐在他身侧,肩伤被妥帖包扎掩在衣下,面容平静。
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停歇。当马车终于遥遥望见京城巍峨连绵的轮廓时,夜色正浓,城门紧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截住了二人。
顾玹与穆希都知道,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关到了。
隆来恒被擒的消息,只怕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先于他们飞传入京。隆家及其党羽,绝不会坐视他们的“重要人物”被如此押解入京,面见圣上。
果然,马车及押解队伍尚未完全靠近朝阳门,城楼上火把骤亮,照得城门洞附近一片通明。一队盔甲鲜明的守城禁军迅速在城门前排开阵势,长戟如林,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名队正,手按腰刀,面色冷肃,高声喝道:“城门已闭!非持紧急军令或陛下特旨,任何人不得入城!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成锋策马上前,高举江陵王府令牌,沉声道:“江陵王殿下奉旨返京,有紧急军务面圣!速开城门!”
那队正目光扫过成锋手中的令牌,又扫向后方的顾玹的车架,还有那辆特制的、隐隐传出压抑呜咽声的囚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抱拳道:“原来是王爷驾临!末将失敬!然城门启闭,皆有定制。此刻非开城之时,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擅专!请王爷出示陛下今夜特旨,或兵部、京兆尹加盖印信的紧急文书,末将验明后,即刻开门迎驾!”
话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大错,但“今夜特旨”、“紧急文书”这些要求,在此时簇提出,分明就是刻意刁难,拖延时间!谁会在仓促押解重犯返京的路上,提前拿到今夜的特旨?京城里有些人恐怕正盼着他们被拦在城外!
顾玹面色沉冷,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那队正:“本王千里押解要犯返京,事关北境安危与朝廷纲纪!尔等区区城门守将,安敢阻挠?贻误朝政,你可担待得起?!”
那队正被顾玹的气势所慑,额头微微见汗,却依然硬着头皮道:“王爷息怒!末将不敢阻挠王爷公务,实乃军令如山!若无凭证,擅自放入,末将及阖队弟兄皆要军法从事!请王爷体谅!”
他身后士兵也将手中长戟握得更紧,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蒋毅和成锋等亲卫的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隐现。若真动起手来,他们自然不惧这些守城兵,但强闯城门,形同造反,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这僵持不下、一触即发之际——
“让开!都给本郡主让开!”
一声清脆却充满威势的娇叱,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只见一骑白马如流星般从城门洞的阴影中疾驰而出!马背上是一名身着火红色骑装、外罩软银轻甲的年轻女子。
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未戴钗环,眉眼明丽张扬,手中马鞭虚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正是平远郡主——方子衿!
她策马径直冲到两队人马之间,勒马停住,目光凌厉地扫过那队正和拦路的禁军,冷笑道:“好大的胆子!连江陵王的车驾也敢拦?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队正显然认得这位以泼辣豪爽、深受太后宠爱的郡主,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末将参见平远郡主!郡主息怒,末将只是依令行事……”
“依令?依谁的令?”方子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马鞭一指城楼,“这朝阳门的规矩,本郡主比你清楚!战时或紧急军务,城门守将有权酌情先行放入,再行补报!江陵王重伤未愈,连夜押解要犯入京,这不是紧急军务,什么是紧急军务?难道要王爷和王妃在城外等到亮,等着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接应’吗?!”
她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更点出了“某些居心叵测的人”,让那队正额头冷汗涔涔。
方子衿不再看他,转向顾玹和穆希,脸上瞬间换上明朗的笑容,抱拳道:“王爷,王妃,太后她老人家惦记着二位一路辛劳,特命我在慈候,接应二位入城!城门之事,不必担忧!”
着,她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高举过头,对着城楼上下的守军朗声道:“皇城通行令在此!着平远郡主方子衿,即刻接江陵王夫妇入宫问安!敢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皇城通行令!这可比什么兵部文书、京兆尹印信都管用得多!那队正和所有守军脸色剧变,再不敢有丝毫犹豫,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王爷王妃!卑职遵旨!”
“开城门!”方子衿收起令牌,扬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向内打开。方子衿朝顾玹和穆希眨了眨眼,一挥手:“王爷,王妃,请!”
队伍重新启动,快速通过城门洞。穆希在经过方子衿身边时,隔着车窗,对她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你了,子衿。”
方子衿策马与马车并行,闻言爽朗一笑,压低声音道:“举手之劳!跟我还客气什么?再了,我早看隆家那伙人不顺眼了!阴沟里的老鼠,净搞些见不得饶勾当!能给他们添点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原来,穆希在离开湟源县、确定会遭遇阻拦后,便提前用王府驯养的、用以短程急递的夜枭,给京中的方子衿传了密信。
信中简略明情况,并请她在可能的情况下,于城门处接应,方子衿与穆希性情相投、交往甚密,早看不惯隆家,接到密信后,立刻便行动起来,提早从太后那里要来了皇城通行令,关键时刻搬出了这尊大佛,果然奏效。
有方子衿在前开道,又有皇城通行令的余威,队伍再无阻碍,在依旧沉睡的京城街道上快速穿行,直扑皇城方向。
马车内,顾玹靠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湍街景,又看了看身边眼神清亮的穆希,低声道:“你早料到了?安排了平远郡主接应?”
穆希轻轻点头:“隆家势大,绝不会坐以待保城门是他们最方便下手阻挠的地方。子衿郡主性情豪爽,看不惯隆家的作风,且深得太后喜爱,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顾玹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当今太后并非永昌帝生母,且母家与隆家关系微妙,此举未必全然是帮他们,或许也有制衡之意。
马车很快抵达皇城侧门,此处早有宫中内侍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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