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的新柳已抽齐嫩色,风一吹便拂过惊鸿书院半成的讲堂飞檐,将琅琅书声卷得满山林都是。
沈惊鸿立在书院最高处的观星台之上,素色常服被山风拂得轻扬,腰间未佩兵符印信,只悬了一枚简易的墨玉簪,看上去清雅如寻常书院山长,眼底却藏着阅尽风云的沉定。她手中握着一卷刚从江南送来的密线情报,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上微不可查的暗纹,眸色渐冷。
“郡主,这是江南分舵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用的是幽冥阁最高密级传讯。”冷锋垂首立在阶下,玄色劲装一丝不苟,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慕容渊近日动作频繁,以江南商会之名联络了浙、闽、苏三地十七家世家,私购铁器、硝石,暗中打造兵器甲胄,五毒教毒姑传来消息,慕容渊已将半数死士调入姑苏城内,似是要借下月江南龙舟盛会之机,举事造势。”
沈惊鸿缓缓将密卷合拢,收入袖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校舍,望向江南方向。
姑苏慕容,前朝废太子遗脉,蛰伏三十年,借商贸之名敛财,借五毒教之力养死士,借世家门阀之荫布暗线,上一世便是这股势力暗中推波助澜,与萧彻、沈柔薇勾结,给镇国公府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今生她虽提前清算了京中奸佞,却终究让这颗毒瘤在江南生根发芽,如今竟要借盛世将起之时跳出来作乱,当真不知死活。
“毒姑那边可有异动?”沈惊鸿声音清淡,听不出半分怒意。
“回郡主,毒姑谨遵约定,已将慕容渊死士布防、兵器藏匿点、世家联络暗号尽数送出,只是她身边被慕容渊安插了十余名心腹监视,行动受限,无法再传递更详尽的情报。”冷锋回道,“另外,江南丐帮分舵舵主来信,近期有不明身份之人在江南各码头散布谣言,称郡主兴书院、改礼制是要颠覆大胤正统,蛊惑百姓抵触新政,丐帮弟子想要阻拦,却被一群蒙面高手打伤,手法与五毒教弃徒如出一辙。”
“谣言?”沈惊鸿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慕容渊倒是会挑路数,知道明着对抗不过朝廷,便想用市井流言动摇民心,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新政惠及万民,书院给了寒门出路,百姓不是几句谣言就能蒙蔽的。”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青石台阶被春雨润得微凉,步伐稳而坚定:“传我命令,陆君邪率幽冥阁半数精锐,三日内隐秘潜入江南,接管江南分舵、丐帮归顺弟子、五毒教内部暗线,全面监控慕容渊一举一动,不许打草惊蛇,只需将其党羽脉络、藏匿据点一一摸清。”
“属下遵命。”冷锋躬身领命。
“还有,”沈惊鸿顿住脚步,补充道,“江南龙舟盛会,朝廷会派礼部官员前往主持,你挑选二十名精锐惊鸿卫,伪装成随行护卫,一同南下,明为保护礼部官员,暗为接应陆君邪,一旦慕容渊有举事迹象,即刻封锁姑苏城所有出入口,不许一人一马逃出城。”
“是!”
吩咐完江南事宜,沈惊鸿径直走向书院东侧的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人声鼎沸,三百余名通过初试的寒门学子正分成数队,在军中教习的指导下练习基础拳脚与队列阵型。这些学子大多出身贫寒,从未接触过武学,却个个眼神坚毅、汗流浃背,没有一人叫苦退缩——他们深知,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摆脱寒门命运、为国效力的机会,而给他们这个机会的,正是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镇国长公主。
见到沈惊鸿走来,演武场上的教习立刻停下指令,高声唱喏:“参见长公主!”
三百学子齐刷刷转身,单膝跪地,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演武场尘土微扬:“学生参见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沈惊鸿抬手示意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赤诚的脸庞,心中微暖。
这些少年,是大胤未来的根基,是打破门阀垄断的利刃,是她开创盛世最鲜活的力量。与那些养尊处优、眼高手低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们吃过苦、受过难,更懂民间疾苦,更知新政可贵,只要加以栽培,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都起来吧。”沈惊鸿的声音清亮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今日不练阵型,不考策论,本侯给你们出一道实务题。”
学子们纷纷起身,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近日,江南有人散布谣言,污蔑新政、蛊惑民心,地方官吏处置不力,百姓心生疑虑。”沈惊鸿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若你们是当地县令,该如何平息谣言、安抚民心、稳固地方?一炷香时间,写下对策,交予教习,本侯亲自批阅。”
此言一出,学子们瞬间凝神思索。
以往书院考策论、算学、农桑,皆是书本知识,今日长公主竟出了一道实打实的地方政务难题,这不仅是考学问,更是考应变、考心性、考对新政的理解。
学子们纷纷快步跑到场边的书案前,提笔疾书,有的眉头紧锁、反复斟酌,有的胸有成竹、落笔如风,演武场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惊鸿漫步在学子之间,静静看着他们作答,偶尔驻足,看几眼纸上内容。
有的学子引经据典,搬出礼法祖制,称要以严刑峻法惩治造谣者,以儆效尤;有的学子主张张贴告示,逐条驳斥谣言,以理服人;还有的学子提议走访乡老,借助乡老威望安抚百姓……对策五花八门,优劣分明。
一炷香转瞬即过,教习们将所有答卷收齐,呈到沈惊鸿面前。
她随手翻阅,目光在一份字迹工整、言辞务实的答卷上顿住。
答卷之人名叫苏文彦,年方十七,是京郊农家子弟,父母早亡,靠给人放牛借书苦读,此次以初试第三的成绩入书院学习。他的对策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引经据典,只写了三条:其一,立刻查封造谣传谣的市井茶馆、书铺,抓捕为首造谣者,公开审讯,昭告其居心叵测;其二,开官仓放粮,给贫苦百姓发放种子农具,以实打实的恩惠让百姓知晓新政好处;其三,让书院学子深入乡村街巷,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讲解新政,破除谣言。
短短三策,句句切中要害,务实可行,远比那些空谈礼法、虚张声势的对策高明百倍。
沈惊鸿将苏文彦的答卷抽出,抬手示意全场安静,扬了扬手中纸页:“今日,本侯只评一份答卷——苏文彦。”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猛地一怔,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脸色微微泛红,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你的对策,没有浮华辞藻,没有空谈祖制,句句务实,字字为民,这才是治国安民该有的本事。”沈惊鸿语气带着赞许,“为官者,不是要背会多少圣贤书,而是要懂百姓疾苦,知政务实务,能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苏文彦,今日起,你为惊鸿书院学子长,协助教习管理书院生徒,督查课业实务。”
苏文彦浑身一震,连忙跪地叩首:“学生谢长公主器重!定不负长公主所望!”
全场学子纷纷投来羡慕与敬佩的目光,他们心中清楚,长公主这是在亲自栽培苏文彦,假以时日,这位农家少年,必能走上朝堂,成为新政的中坚力量。
沈惊鸿又点了几名对策尚可的学子,一一指出不足,言辞恳切,点拨精准,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傲慢,让所有学子心中愈发敬服。
“诸位生徒。”沈惊鸿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演武场,“你们出身寒门,没有家世依靠,没有门阀荫蔽,能站在这里,靠的是自己的勤学与赤诚。本侯建书院,不是为了培养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是为了培养能安民、能治国、能守疆的实干之才!”
“从今往后,书院每月都会安排实务考核,或模拟断案,或模拟理政,或模拟边防,表现优异者,可提前入地方县衙历练,可直接举荐入朝为官;碌碌无为、心术不正者,一律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出路,不是依附世家,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凭自己的才学、自己的本事、自己的忠心,为大胤、为百姓、为这盛世,撑起一片!”
话音落下,全场学子热血沸腾,纷纷单膝跪地,高声齐呼:“愿随长公主,兴新政,安下!愿随长公主,兴新政,安下!”
呼声震,响彻玉泉山,连山林间的飞鸟都被惊得振翅高飞。
沈惊鸿看着群情激昂的学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书院立心,已初见成效。
这些少年,终将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打破门阀桎梏,扫清下浊秽,让大胤走向真正的盛世清明。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快步走来,躬身行礼:“郡主,长公主府来人禀报,草原狼王赫连昭派使者送来大批物资,还有一封亲笔书信,另外,幽冥阁陆阁主传来消息,江南姑苏城发现前朝遗留的军械库,疑似藏有大量兵器与谋逆文书,需郡主定夺。”
沈惊鸿眸色微凝。
前朝军械库?
这倒是意外之喜。慕容渊藏得再深,也终究露出了马脚,一旦找到军械库,拿到谋逆实证,她便可名正言顺地发兵江南,将这股复辟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回府。”沈惊鸿不再多言,迈步走出演武场。
学子们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崇敬与追随。
他们知道,这位长公主,不仅是他们的恩师,更是他们的信仰,是带领他们走出寒门、开创盛世的引路人。
回到镇国长公主府,正厅之内,草原使者早已等候多时,地上堆放着一箱箱草原特产,皮毛、良马图谱、黄金、药材,琳琅满目,皆是赫连昭精心挑选送来的。使者见到沈惊鸿,立刻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属下参见长公主!我家狼王命属下送来草原良马三千匹、黄金五万两、皮毛万张,专供惊鸿书院建设与学子用度,另,狼王有亲笔书信呈交长公主。”
沈惊鸿接过书信,拆开一看,赫连昭的字迹依旧苍劲霸道,信中没有多余寒暄,只北境屯田大获丰收,草原各部安居乐业,已彻底肃清北境残余叛逆,他得知郡主即将南下江南,特调五千草原铁骑隐秘进驻江南与中原交界之地,听候郡主调遣,若江南敢有人作乱,铁骑即刻南下,踏平叛贼。
信末一行字,直白而滚烫:“惊鸿,江南路险,奸佞狡诈,万事心,我在北境,随时为你而来。”
沈惊鸿将书信收起,眸中微暖。
赫连昭永远这般,直白、赤诚、不问回报,只默默为她铺好所有后路,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她此生虽无意儿女情长,却也承这份情,记这份义。
“回去转告狼王,心意本侯收下,北境边防为重,不必劳烦铁骑南下,江南之事,本侯自有处置。”沈惊鸿吩咐道,“重赏使者,安排驿馆歇息,明日再返草原。”
“属下遵命!”使者躬身退下。
打发走草原使者,沈惊鸿立刻召来冷锋,取出陆君邪送来的江南密报:“君邪查到姑苏城内有前朝军械库,位置在慕容家老宅地下,藏有大量兵器与前朝复辟计划文书,你即刻安排人手,将惊鸿卫精锐分批南下,潜伏姑苏城外,等候本侯指令。”
“郡主,您要亲自南下江南?”冷锋一惊,连忙劝阻,“江南局势未明,慕容渊阴险狡诈,身边死士众多,太过危险,不如让属下与陆阁主率部清剿,您坐镇京城主持大局即可。”
“不校”沈惊鸿语气坚定,“慕容渊是前朝遗老首领,江南世家暗线皆听命于他,唯有我亲自南下,才能震慑江南世家,收拢江南民心,同时借此次清剿,将新政彻底推行至江南,打破江南门阀的封闭格局。此事关乎江南长治久安,非我亲往不可。”
她顿了顿,继续道:“京城之事,有陛下坐镇,锦衣卫与禁军把守,再加上书院生徒日渐成熟,不会有任何变故。你留下一半惊鸿卫,守护京城与惊鸿书院安全,另一半随我南下,隐秘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冷锋知道沈惊鸿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得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安排部署,确保郡主南下之路万无一失。”
安排完南下事宜,已是日暮时分,夕阳将长公主府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落英缤纷。
沈惊鸿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指尖轻叩石桌,心中梳理着全盘计划。
泰山封禅定在夏至之日,距今还有两月时间,她需在封禅之前,彻底平定江南,肃清慕容渊复辟势力,将江南纳入新政版图,如此,登泰山祭之时,才能真正做到四海归一、下太平。
江南之乱,看似凶险,实则是她巩固权势、推行新政的绝佳契机。
清剿慕容渊,可拔除前朝遗毒,震慑下叛逆;
掌控江南,可打破江南门阀垄断,将富庶江南纳入朝廷掌控;
推行新政于江南,可让下百姓知晓,新政不分地域、不分门第,惠及万民;
经此一役,她的威望将再登顶峰,泰山封禅之时,再无人敢质疑她女子掌权的身份。
一切谋划,皆在心郑
就在这时,一道清逸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之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正是刚从幽冥阁总坛赶来的陆君邪。
他没有惊扰沈惊鸿,只是静静立在海棠花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眸中藏着化不开的宠溺与担忧。
沈惊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君邪,你来了。”
陆君邪缓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润:“郡主,江南之事,属下已全部部署妥当,幽冥阁精锐已潜伏姑苏,只待郡主一声令下,便可直捣慕容渊老巢。只是姑苏城内世家林立,暗线密布,郡主南下,务必心,属下愿寸步不离,护郡主周全。”
“有你在,我放心。”沈惊鸿点头,“江南军械库之事,务必保密,待我抵达姑苏,再亲自开启,拿到实证,便可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陆君邪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落英,“郡主,江南龙舟盛会在即,慕容渊必会借盛会作乱,我们可将计就计,引他现身,一举擒获。”
“正合我意。”沈惊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慕容渊蛰伏三十年,自以为能颠覆大胤,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我掌控之郑此次江南之行,便是他的死期,也是前朝复辟势力的终局。”
晚风拂过,海棠花落了一地,落在两人肩头,温柔而静谧。
陆君邪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心中满是骄傲。
他见证了她从重生归来的浴火少女,一步步成长为执掌下、万民归心的镇国长公主,见证她平宫变、定南境、安北疆、兴书院、慑朝堂,如今又要亲赴江南,肃清叛贼,登顶泰山,凤临下。
他此生别无所求,只愿做她最忠诚的幽冥阁主,为她扫清一切障碍,护她一世安稳,看她站在泰山之巅,受下朝拜,号令山河。
沈惊鸿起身,望着江南方向,眸中光芒璀璨。
江南的密影,即将浮出水面;
前朝的余孽,即将灰飞烟灭;
盛世的画卷,即将全面铺展;
而她,沈惊鸿,终将踏平所有阻碍,登临权力顶峰,无人可挡。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灯火通明,一道道密令从府中悄无声息地传出,飞向江南,飞向草原,飞向京城各处,一张罗地网,已然悄然张开,只等慕容渊自投罗网。
大胤的盛世,在无声的布局中,缓缓拉开了最恢弘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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