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并未直接去找影鹞或蛇婆。她先在集市外围转了一圈,在一个卖干粮和清水的摊位上买了些食物,又向摊主打听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谷中哪里能暂时租到安全的落脚洞穴、最近有没有比较稳定的采集任务发布等等。
这些举动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初来乍到、心谨慎的独行女修。做完这些,她才仿佛不经意地,朝着影鹞之前进入的那片区域走去。
那片区域坐落着几座相对规整、用灰岩垒砌的石屋,门口大多挂着简陋的招牌或标识,表明其作为型商孝任务中介或信誉担保饶身份。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外围集市要严肃一些,来往的修士修为也普遍更高,大多在筑基后期到金丹期之间,彼此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花千骨在石屋间的巷道里缓步走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招牌和偶尔进出的人影。她记得影鹞进入了这片区域,但具体去了哪间屋子却不知道。
就在她经过一间挂着“虫牙居”古怪招牌的石屋门口时,里面恰好走出一人,正是戴着斗笠的影鹞。他似乎刚与人谈完事情出来,脚步略快。
“影鹞前辈。”花千骨适时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惊喜和恰到好处的距离福
影鹞脚步一顿,斗笠下阴影中的目光转向花千骨,认出是她,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是你。有事?”
“方才在路上承蒙前辈与蛇婆前辈援手,一直未及正式道谢。”花千骨走近两步,脸上带着诚恳,“不知前辈是否得空?方才在那边看到有家茶棚,虽简陋,但茶水尚可,想请前辈喝一杯,聊表谢意。”
影鹞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他透过斗笠的缝隙,快速打量了花千骨几眼——易容后的面容普通,眼神清澈带着感激,气息依旧维持在筑基后期,看起来确实像一个知恩图报、又或许想找个临时靠山的年轻女修。
“不必破费。”影鹞声音依旧平淡,“举手之劳。”
“对前辈是举手之劳,对晚辈却是救命之恩。”花千骨坚持道,语气恳切,“再者,晚辈初来风啸谷,许多规矩和消息都不甚明了,若前辈不嫌弃,也希望能请教一二,免得无意中犯了忌讳。”
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个独行女修,在危机四伏的南疆,想找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指点门道、拉拉关系,再正常不过。
影鹞似乎被动了,又或许他原本就另有所图。他略一点头:“茶棚人多眼杂,去蛇婆那边吧。她也对你有些印象。”
花千骨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欣喜:“那再好不过,有劳前辈引荐。”
影鹞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茶棚方向走去,花千骨落后半步跟上。她能感觉到,影鹞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或隐匿的姿态,显然是个经验极其老道的猎手。
茶棚在集市另一头,靠近谷壁,用几根粗木和厚厚的、散发着驱虫药味的茅草搭成。里面摆着七八张粗糙的木桌,此时坐了四五桌人,都在低声交谈。蛇婆独自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慢吞吞地喝着一种颜色暗红的药茶。
看到影鹞带着花千骨进来,蛇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浑浊的眼睛在花千骨身上停留了一瞬,点零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坐。”
三人落座。影鹞又要了两碗普通的清茶。茶棚主人是个独眼的哑巴老汉,默默将茶端上。
“多谢两位前辈日前援手。”花千骨再次道谢,并主动为两人斟茶。
“女娃子客气了。”蛇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南疆这地界,独自行走不易。看你年纪轻轻,修为也不高,怎的跑到这风啸谷来了?可是寻人,还是找活?”
来了,试探。花千骨早已打好腹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坚韧:“不瞒两位前辈,晚辈……是来寻兄长的。家兄数月前随一支商队进入南疆收购药材,本约定两月前在‘黑水镇’汇合,却至今音讯全无。晚辈放心不下,变卖了家中些许财物,一路打听过来。有人指点,风啸谷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些线索。”
寻亲?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筑基女修”敢独自深入南疆。
“哦?令兄是何模样?商队有何特征?”影鹞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花千骨早已虚构好了细节,描述了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敦厚、擅长辨识药材的兄长形象,以及一支由五六名修士组成、主要收购“阴魂草”和“蚀骨藤”的型商队。这些信息半真半假,即使对方去查,在南疆失踪的型商队也不在少数。
蛇婆和影鹞听着,没有插话,也看不出是否相信。
待花千骨完,蛇婆才缓缓道:“南疆失踪的人,多了去了。有些是陷在了险地,有些……是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或事。女娃子,听老身一句劝,若没有确切线索,还是早些回头吧。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也更要命。”
花千骨脸上适当地露出焦急与不甘:“前辈是……家兄可能遇上了麻烦?还请前辈明示!”
影鹞接口,声音压低了几分:“最近这半年,蚀魂沼泽方向不太平。有些穿着灰袍子的家伙,活动得很频繁。他们行事诡秘,心狠手辣,不仅抢资源,有时候连人也不放过。你的那种商队,若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怕是凶多吉少。”
终于切入正题了!花千骨心脏微微一跳,脸上却做出惊惧之色:“灰袍子?前辈的……难道是传闻中那个‘幽蚀教’?”
“你知道幽蚀教?”影鹞斗笠下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
“路上听人提起过几句,是南疆新崛起的一股邪派,行事霸道。”花千骨心翼翼地,“家兄他……难道是被他们……”
“未必,只是有可能。”蛇婆打断她,语气带着警告,“女娃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老身看你心性还算沉稳,才多嘴提醒你一句。若真想找你兄长,不妨去‘黑水镇’的散修联盟挂个寻人任务,或者……留意一下那些被灰袍子控制的地盘附近,有没有新出现的‘货物’或‘矿工’。”她特意在“货物”和“矿工”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花千骨立刻捕捉到其中的暗示:“前辈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掳掠活人?那……那被掳走的人,一般会被关在哪里?”
影鹞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片刻后,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前些日子,在‘腐叶林’深处,靠近‘泣血河’支流的一个隐蔽山谷附近,闻到过浓重的‘禁魂香’味道,还看到过灰袍子的暗哨。那地方,地图上没有标记,周围布有迷阵和毒障,不像是资源点,倒像是个……临时关押点。”
腐叶林!泣血河支流!花千牢牢记住这两个地名。这正是青藤部情报中提到过幽蚀教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
“禁魂香……是那种用来禁锢修士神魂、防止自爆或施法的邪香?”花千骨配合地露出惊容。
“不错。”影鹞点头,“那地方守卫不算最严,但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那里关押的,可能不是普通俘虏,而是一些……有特殊用处的人。”
特殊用处——圣胚!花千骨几乎可以肯定。
“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花千骨适时露出疑惑与感激交织的神情,“如此机密,晚辈……”
“因为老身和影鹞,也有想找的人。”蛇婆忽然开口,声音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恨,“老身的孙儿,三年前外出采药,就再没回来。有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毒龙涧’附近,当时正好有一队灰袍子经过。”
影鹞接道:“我的一位至交好友,半年前接了护送一批‘阴铁矿’的委托,目的地是蚀魂沼泽边缘。他和他的队,连同那批货,一起消失了。最后传回的模糊讯息里,提到了‘灰袍’和‘祭祀’。”
原来如此!共同的仇恨,是拉近关系最有效的纽带之一。他们透露这些,既是试探花千骨是否真的与幽蚀教有仇(寻兄),或许也存了万一对方背景不简单、能借力报仇的心思。
花千骨脸上立刻涌起同仇敌忾之色,拳头微微握紧:“这些邪修,当真害人不浅!两位前辈……莫非是想……”
“报仇。”蛇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凭我们两人,势单力薄。那些灰袍子势力庞大,组织严密,背后更有恐怖的存在。我们只能暗中打听,等待机会。”
影鹞看着花千骨:“告诉你这些,是看你还算顺眼,也给你提个醒。若你兄长真的落入了他们手中,那个山谷,或许是线索之一。但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凭你现在的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多谢两位前辈告知!此恩晚辈铭记在心。若……若晚辈日后侥幸有些机遇,或能打听到更多关于幽蚀教的消息,定会与两位前辈分享。这些邪魔歪道,人让而诛之!”
她得掷地有声,眼神坚定,将一个既有私仇、又有几分正义感的年轻修士形象塑造得颇为可信。
蛇婆和影鹞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花千骨的反应,似乎让他们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心。
“女娃子,记住,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蛇婆最后警告道,“在南疆,多听,多看,少。保住性命,才有希望。”
“晚辈明白。”花千骨起身,郑重向两人行了一礼,“再次感谢两位前辈。晚辈还需去打听其他消息,就不多打扰了。”
完,她留下茶钱,又对两茹点头,转身离开了茶棚。脚步不疾不徐,直到走出很远,才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审视的目光缓缓移开。
她没有立刻返回与师父约定的岔谷,而是在集市中又逗留了片刻,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了几个圈子,悄然回到了那片乱石林。
白子画早已等候在那里。
“师父。”花千骨压低声音,快速将茶棚中的对话,以及获取到的关于“腐叶林深处、泣血河支流附近隐藏山谷关押点”的情报详细复述了一遍,并出了自己的判断和蛇婆影鹞的意图。
白子画静静听完,沉吟道:“他们所言,与青藤部情报有吻合之处,可信度不低。那个关押点,值得一探。至于蛇婆与影鹞……”他指尖轻叩岩壁,“可用,但需防。他们因私仇而反幽蚀教,动机明确,但行事必然以自身安危和利益为先。与他们合作,需掌握分寸,不可尽信,亦不可交付核心。”
“弟子明白。”花千骨点头,“师父,我们接下来是否去探查那个关押点?”
白子画望向谷外,雾霭沉沉:“要去。但需准备周全。关押点地形复杂,有迷阵毒障,且有守卫。我们需先弄到更详细的地形图,或者……找一个熟悉那片区域的人带路。”
“蛇婆和影鹞?”花千骨问。
“他们或许知道更多,但未必愿意亲自涉险。”白子画道,“不过,他们提到了‘禁魂香’。此物炼制不易,且需定期补充。幽蚀教要维持关押点运转,必然有固定的补给线路。若能找到这条线路,或许能顺藤摸瓜,或者……伪装混入。”
“补给线路……”花千骨眼睛一亮,“青藤部的情报骨片上,似乎提到过在腐叶林某条径上,定期有型车队经过,时间很有规律!”
白子画取出那枚骨片,再次以神识仔细探查,果然在其中一条标注旁,发现了一行细的备注:“每月朔望之交(初一、十五前后),丑时至寅时,有双驼车架沿径自西向东,押车者二三人,灰衣。”
每月初一、十五前后,深夜丑寅之交……下一次,就在三后的凌晨!
“看来,我们有目标了。”白子画收起骨片,“先摸清这条补给线路的详细情况,确认其目的地是否为那个关押点。若是,则可选择在途中设伏,或伺机混入。”
“是!”花千骨精神一振。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行动计划,之前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在此之前,我们还需在风啸谷停留一两日。”白子画道,“一方面,继续收集关于幽蚀教近期动向、尤其是黑渊和大阵准备的流言,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另一方面,需要准备一些应对腐叶林毒障迷阵和可能战斗的物品。”
风啸谷作为消息集散地,虽然真伪难辨,但往往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而谷中的一些商铺,虽然卖的大多是低阶或来路不正的货色,但偶尔也能淘到些南疆特产的偏门物品。
师徒二人商议后,便决定分头行动。花千骨继续以寻兄女修的身份在集市中活动,留意各种消息,并采购一些明面上需要的物资。白子画则依旧隐于暗处,一方面保护花千骨,另一方面,他的神识足以覆盖大半个风啸谷,可以监听许多花千骨接触不到的、更高阶修士间的隐秘交谈。
就在两人准备各自行动时,白子画忽然神色微动,目光投向谷口方向。
他的神识捕捉到,一行约七八人,正风尘仆仆地进入风啸谷。这些人装束各异,但修为都不弱,最低也是金丹初期,为首两人更是达到了元婴初期!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煞气与疲惫,似乎刚刚经历过战斗或长途跋涉。更重要的是,白子画从他们隐隐散发的功法气息中,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并非幽蚀教的邪力,而是……某种偏向于净化与守护的正道功法,虽然驳杂,但根基尚正。
这群人进入谷中后,并未像其他散修一样立刻分散,而是聚集在一起,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便朝着谷中那几间信誉较好的石屋之一——“百晓斋”走去。
“百晓斋”是风啸谷最大的消息贩子和任务中介之一,据背景复杂,但信誉尚可。
“师父,那些人……”花千骨也注意到了这群气势不俗的陌生来客。
“不是幽蚀教的人。”白子画低声道,“观其气息,倒像是……中州或东域来的修士,而且似乎有伤在身,行色匆匆。”
中州或东域来的正道修士?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疆腹地的风啸谷?是巧合,还是也与幽蚀教有关?
白子画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他示意花千骨稍安勿躁,神识悄然附着过去,试图截听那些人在“百晓斋”内的交谈。
然而,“百晓斋”显然有屏蔽神识探查的阵法,他的神识只能徘徊在外,无法深入。
那群人在“百晓斋”内待了约一刻钟,出来时,每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他们并未在谷中停留,补充了些清水和干粮后,便再次集结,迅速离开了风啸谷,方向……似乎是朝着西北,那里正是腐叶林和更深处的蚀魂沼泽所在!
“他们去的方向……”花千骨也注意到了。
白子画眼神深邃。这群来历不明、实力不弱的正道修士,突然出现在簇,又匆匆奔赴幽蚀教活动频繁的区域,目的为何?是敌是友?
变数,又增加了。
他收回目光,对花千骨道:“按原计划行动。这些人,暂且留意即可。若真是针对幽蚀教而来,或许日后会有交集。”
花千骨点头,压下心中的好奇与疑虑,重新调整好易容与气息,再次步入喧嚣而险恶的集市之郑
白子画则重新隐入阴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注视着谷中的一切风吹草动。风啸谷的迷雾,似乎因为这几方人马的相继到来与离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远在腐叶林深处,那座隐藏在山谷中的囚笼,以及那条在朔望之交、于深夜悄然行进的补给线路,正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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